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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希的愿望

    巷子深处的积水永远泛着一层油腻的虹彩,混杂着腐烂菜叶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小希贴着墙根,尽可能避开那些颜色可疑的水洼。
    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的脚踝。
    书包带子勒得单薄的肩膀生疼,里面除了几本卷了边的课本,还有一个硬邦邦、已经凉透的馒头,那是她的晚饭。
    几个女生堵在前面,叽叽喳喳,声音尖利得像锈钝的刀片刮过铁皮。其中一个染了棕黄色头发的,正把玩着一个粉色的发卡——那是小希母亲生前留给她的,唯一还带着点温润色泽的旧物,现在沾上了泥污。
    “丑八怪还戴这种东西?配吗?”黄发女生嗤笑,手腕一扬,发卡划过一道黯淡的弧线,精准地落进旁边散发着馊味的垃圾桶。
    小希的指尖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又慢慢被涌回的血液染红。
    她没抬头,更没出声,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更紧地贴着墙,从她们旁边溜过去。
    耳边是毫不压低的哄笑。
    “看哪,哑巴啦!”
    “整天灰扑扑的,看着就晦气。”
    那些话语,和巷子里的气味一样,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上,渗进骨头缝里。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直到将那些声音彻底甩在身后,直到肺部传来熟悉的、带着细微刺痛的喘息。
    她靠在另一段斑驳的墙面上,仰起头,天空被切割成窄窄的一条,灰蒙蒙的,看不到光。
    脸颊有点湿,她抬手用力抹了一下。
    不能哭。
    哭了,只会让欺负她的人更开心。这是她很久以前就明白的道理。
    她慢慢走回那个所谓的“家”——一间位于老旧小区顶楼、冬天漏风夏天闷热的阁楼间。
    钥匙转动,门轴发出疲惫的呻吟。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些许天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没有开灯,她摸索着把书包放下,从最里层的夹袋里,掏出一本边角磨损严重的杂志。
    杂志彩页上的模特光鲜亮丽,笑容完美无瑕,皮肤像是上好的瓷器,眼眸明亮,身姿挺拔。旁边还有采访,名校毕业,年轻有为,健康活力。
    小希伸出指尖,极其小心地,隔着冰凉的纸张,轻轻拂过那些笑脸,那些她永远无法企及的光彩。
    如果……如果能变得像她们一样漂亮,是不是就不会再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骂她“丑八怪”?
    如果能变得聪明,是不是就能轻松考出好成绩,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如果……如果这具总是轻易疲惫、时常隐痛的身体能健康起来,是不是她也能在阳光下奔跑,而不是总躲在阴影里喘息?
    这叁个愿望,像深埋地底却顽强挣扎的种子,在每个被嘲笑、被忽视、被疼痛侵袭的深夜,悄悄滋长,盘踞了她整个心脏。
    小希听过一个传说。
    在城西最荒废的老街区深处,藏着一间“愿望屋”。
    据说,只要能找到它,付出相应的代价,就能实现心底最迫切的愿望。
    以前她只当这些只不过是一个玩笑话,是编织出来的类似于都市传说的东西。可现在,这叁个愿望灼烧得她日夜难安。
    可如果……这是真的呢?
    那她,是不是就能实现这些盘踞在她心里已久的愿望了?
    小希的眉头不自觉的紧蹙起来。
    傍晚,天色将黑未黑,是最暧昧也最让人心慌的时刻。
    小希攥紧了口袋里仅有的几枚硬币——那是她攒了很久,原本想用来买一本新笔记本的——走进了城西那片迷宫般的断壁残垣。
    这里比她想象的更荒凉。
    残存的墙壁上涂鸦剥落,窗户只剩下黑洞洞的框,杂草从碎裂的水泥地里冒出来,长得有半人高。
    风穿过空荡荡的窗洞和门框,发出呜呜的怪响。
    她按照听来的模糊描述,左拐,直走,看见一棵半枯的老槐树右转……
    心跳越来越快,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那渺茫的希望。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或者根本就是个愚蠢的玩笑时,她看到了。
    窄巷尽头,一扇低矮的、毫不起眼的木门。
    门上没有招牌,只挂着一盏旧式的煤油灯,灯罩蒙着厚厚的灰,里面的火光却奇异地稳定着,豆大的一点,昏黄幽暗。
    是这里吗?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喉咙。抬手,指尖碰到粗糙的木门,冰凉。
    轻轻一推。
    “吱呀——”
    门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神秘烟雾或璀璨光芒,里面是一个狭小、拥挤、但异常……整洁的房间。
    空气里漂浮着陈年纸张、干燥草药和一点点灰尘混合的气味。
    靠墙是顶到天花板的架子,塞满了各式各样古怪的玩意儿:褪色的羽毛,形状奇特的石头,玻璃瓶里装着颜色诡异的液体,还有无数笔记本和卷轴。
    屋子中央,一张堆满杂物的小桌后面,坐着一个老婆婆。她穿着深灰色的旧式布衣,头发挽成一个紧实的髻,脸上皱纹深刻如沟壑,眼神却异常清亮,正透过一副老花镜的镜片,打量着她。
    “迷路的孩子?”老婆婆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我听说,这里可以实现愿望。”小希的声音干涩,几乎轻不可闻。
    老婆婆放下手里正在擦拭的一个铜制摆件,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单薄的衣衫和强装的镇定,看到她内里的狼狈与渴望。
    “愿望……”老婆婆慢慢重复这个词,像是品味着什么,“是啊,这里可以。但每一个愿望,都需要付出代价。最珍贵的东西的代价。而且,路上有考验,不会轻松。甚至,可能会失去更多。你,还想许愿吗?”
    最珍贵的东西?
    小希茫然。
    她几乎一无所有。
    除了这条并不怎么令人留恋的命,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那叁个愿望在她胸腔里鼓噪,压过了最后一丝迟疑。
    “我想。”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一些,“我想变漂亮,变聪明,变的更健康。”
    老婆婆看了她很久,久到小希几乎以为她要拒绝。然后,老婆婆缓缓点了点头,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边缘有些破损的羊皮纸,又拿出一支羽毛笔。
    “签下你的名字。愿望之路便会开启。记住,一旦走上这条路,就无法回头。”
    “嗯”
    我明白的。
    小希在心里涩涩的想着,可她在来的路上便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决心。
    老婆婆将笔递给她。
    笔杆冰凉。小希颤抖着,在那张空白的羊皮纸右下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不算丑,却似用尽了力气。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羊皮纸上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是有生命般游动了一下,旋即隐没。老婆婆收起羊皮纸,指向房间另一侧,那里原本是墙壁的地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笼罩在淡淡雾气中的门。
    “去吧。你的‘指引者’,会在路上出现。”
    小希走向那扇门,心跳如擂鼓。
    推开门,外面不是熟悉的荒废街道,而是一片笼罩在朦胧雾霭中的、看不到尽头的原野。
    天空是一种奇异的暗蓝色,没有日月星辰。空气潮湿微冷。
    她踏出一步,身后的门无声消失。
    这就是愿望之路?
    茫然和恐惧再次攫住了她。
    就在这时,前方的雾气微微散开,一个身影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比她大几岁,穿着简单的深色衣衫,身姿挺拔。
    他的面容……小希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并非多么惊世骇俗的俊美,但眉眼清晰干净,看起来沉稳可靠。
    尤其一双眼睛,颜色偏深,在迷蒙的光线下,像是沉淀着星光的夜湖。只是神情有些疏淡,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
    他看到小希,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小希?”
    小希紧张地点点头。
    “我叫墨染。”少年走近几步,声音平稳,“接下来这段路,我会与你同行。”
    “你……也是来许愿的?”小希问,努力想从对方身上找到一丝同病相怜的气息。
    墨染的目光似乎飘忽了一瞬,看向雾气深处。
    “不完全是。”他说,“我是为了……帮助一个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实现她的愿望。”
    最重要的人……
    小希心里蓦地一涩,涌起混杂着羡慕和些许自怜的酸楚。
    真好,有人这样为着他/她。而她,从来都是孤身一人。
    他们在雾气中前行,不知时间流逝。
    周围的景色单调得令人心慌,只有脚下踩着的、似乎是荒草的土地传来沙沙的声响。
    沉默蔓延,小希不知该说什么,墨染似乎也没有交谈的意愿。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雾气再次扰动,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和略显活泼的交谈声。
    “阿般你快点啦!墨染哥肯定在前面等急了!”
    “知道了知道了,雪花你别催,这雾可真讨厌,什么都看不清。”
    雾气分开,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女孩,看起来和小希年纪相仿,穿着浅色的衣裙,眼睛很大,清澈灵动,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尤其是小希,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友善笑意。另一个是少年,比墨染略矮一些,面容清秀,神态傲气,头发是少见的柔软栗色。
    “墨染哥!”被叫作雪花的女孩欢快地叫了一声,蹦跳过来,“我们没迟到吧?”
    “小希。”墨染简单介绍,“他们是我的朋友。”
    “你好呀小希!”雪花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是雪花!这是阿般!”她拉过那个栗发少年。
    阿般对小希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你们也是……来许愿的?”小希看着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充满鲜活气息的同伴,心里那点孤寂感稍微被驱散了些。
    “嗯!”雪花用力点头,随即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温柔与坚定的神色,“是为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哦。”
    阿般也轻声附和:“是的。非常重要。”
    又是“最重要的人”。
    小希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黯然。
    他们口中那个被如此珍视的人,该是多么的幸运啊。
    有了雪花和阿般的加入,路途似乎不再那么沉闷压抑。
    雪花活泼,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讲些不着边际的趣事,或是好奇地问小希一些问题,虽然小希大多只是简短回答;阿般傲娇,但很细心,会在小希疲惫时默默放缓脚步,会在她差点被雾气中隐藏的藤蔓绊倒时,及时伸手虚扶一下。墨染依旧话不多,走在稍前的位置,像是一个沉默的领路人,但偶尔雪花闹得太过时,他会投去一个眼神,雪花便吐吐舌头安静下来。
    小希慢慢放松了些。
    虽然依旧对前路感到不安,但至少,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他们看起来……都是很好的人。即使是为了别人而来,此刻的陪伴也显得真实。
    雾气开始变得稀薄,前方隐约出现建筑物的轮廓。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座巨大的、结构复杂的宫殿式建筑,但通体覆盖着某种镜面材质,反射着这片空间里迷离黯淡的光线,显得光怪陆离。
    “镜子迷宫。”墨染停下脚步,望着那入口处如同巨兽张开的黑洞,“考验开始了。”
    迷宫里,无数个“他们”在镜中浮现、交错、变形。
    光影凌乱,方向感彻底丧失。
    镜子里的自己,依旧是那张苍白、不起眼、带着怯懦的脸。
    小希不敢多看,只是紧紧跟着前方墨染的背影,听着雪花偶尔为了壮胆而哼唱的不成调的歌。
    在一个岔路口,他们选择向左。
    通道似乎无穷无尽,镜子映照出无数个相同的场景,让人晕眩。
    他们似乎一直都在原地徘徊,没有走出来。
    小希突然发现在他们的正前方,侧面的镜子里,明明清晰地映出了她自己的身影,还有延伸的通道。但镜子里,墨染、雪花、阿般所在的位置……空无一人。
    只有她。孤零零地站在镜中。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真实同伴。他们好好地站在那里。可镜子……
    她眨了眨眼,再看向旁边的另一面镜子。依然如此。
    镜子里只有她惊慌失措的脸,和他们叁人站立之处的空白。
    仿佛光线穿过了他们的身体,或者他们本身就不存在,只是她想象出来的投影。
    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窜上脊椎。
    小希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镜面。
    雪花马上过去搀扶住她,“小希,你没事吧?”
    “你们……”她的声音发颤,“镜子里……为什么没有你们?”
    雪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瞬,可随即又拉扯起一个苍白的笑脸,“呵……你在说什么呢?小希。”
    小希躲开了她搀扶住她的手,眼睛死死的盯着他们,身体微微颤抖。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般抿紧了嘴唇,垂下目光。
    墨染看着她,那双夜湖般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她苍白恐惧的脸,也映出他身后空无一物的镜面。
    沉默在迷宫的镜壁之间回荡,被折射成无数份冰冷的回响。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墨染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因为,我们确实不是‘人类’。”
    不是人类。
    这叁个字像冰锥,钉入小希的耳膜。
    她看着眼前这叁个一路同行、给予她短暂温暖和陪伴的“人”,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不是人类……那是什么?鬼魂?精怪?这片诡异之地的幻影?
    雪花似乎想说什么,上前一步,伸出手:“小希,你别怕,我们……”
    小希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背脊更紧地抵住镜面,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
    恐惧的本能让她想要逃离。
    墨染抬手,轻轻拦了一下雪花。
    他看着小希,目光沉静,没有逼近,也没有辩解,只是那样看着。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没有诡谲,甚至……带着一种小希无法理解的、深藏的温柔与痛楚。
    阿般轻声说:“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帮助你。”
    帮助?帮助一个陌生人实现愿望?付出那么大的代价,走这么危险的路,只是为了帮助她?
    小希混乱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他们之前提到“最重要的人”时,那种温柔而坚定的神色。
    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来,又迅速被她压下。
    怎么可能……
    但此刻,比起“他们是什么”的恐惧,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攫住了她——是这一路走来,雪花毫无心机的笑语,阿般别扭却关切的举动,墨染沉稳可靠的背影。
    那些陪伴是假的吗?那些善意是伪装吗?
    她想起自己这十几年来所经历的。
    人类的恶意往往直白而残忍,带着嘲弄与欺凌。而眼前这叁个“非人”的存在,给予她的,却是她几乎从未感受过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平和与陪伴。
    恐惧仍在血管里窜动,但心跳的鼓噪慢慢平息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不那么抖:“你们……真的不会伤害我?真的是来帮我的?”
    雪花用力点头,眼睛有点发红:“真的!我们……我们只是样子和人类不一样,但我们……我们……”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急得看向墨染。
    墨染看着小希,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是。”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迷宫深处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无数个镜中小希惊魂未定的脸,映照着现实中这叁个身影模糊的“同伴”。
    小希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了一丝。
    她选择相信。
    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这是她灰暗生命中,罕见的光亮,哪怕这光亮本身也笼罩在迷雾里。
    考验并未结束。
    镜宫深处,危机四伏。忽然出现的无形障壁,会将人困在镜中世界;脚下平滑的镜面会毫无征兆地变成陷阱;甚至镜子里会伸出苍白的手臂,试图将人拖入冰冷的镜面之后。
    在一次躲避镜中手臂的袭击时,小希脚下一滑,向一道突然裂开的镜面深渊跌去。惊呼声卡在喉咙里。
    “小希!”墨染一把拉住了即将坠落的小希。
    小希被他一把拉抱在怀中。
    心跳的悸动丝毫不亚于刚才的危险。
    只是缩在他怀中的小希,丝毫没有发现那个保护她的人的耳朵已是通红。
    兜兜转转,他们总算走出了镜中迷宫。
    幸好,大家都没有事。
    山风呼啸,掠过峭壁的边缘,将小希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
    小希咬紧牙关,继续沿着狭窄的岩脊前进。在她身后,叁个身影静静跟随。
    “还要爬多久?这破路连只鸟都不愿意飞。”阿般抱怨道,但他的手始终护在小希身侧,以防她脚滑。
    雪花轻声说:“地图显示就快到鹰嘴崖了,小希,别着急,慢慢来。”她虽然脸色苍白,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墨染没有说话,只是率先攀上一块突出的岩石,然后转身伸出修长的手:“小希,抓住我。”
    他们顺利通过了一段山路,休息了一会儿。
    小希疲惫地倚靠在长满青苔的石柱旁,望着眼前崎岖的山路发呆。
    “又在发呆?”一个戏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阿般斜靠在对面的大树上,棕栗色的刘海几乎遮住了他浅褐色的眼睛。
    “我有点...走不动了。”小希低声说。
    “那你就在这歇着吧。”阿般从树上跃下,动作轻盈得不像常人,“算了,我给你找点水。”
    小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熟悉感。
    “小希,休息够了吗?”墨染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边,黑发黑衣几乎融入了阴影中。
    他总是这样,来去如风,让小希捉摸不透。
    “差不多了。”小希挣扎着站起来,墨染过去搀住她的手。
    两人的手自然地牵在一块。
    这时候,阿般回来了,手里捧着一片叶子盛的水。
    小希不动声色的松开了牵着的手,接过阿般递来的水喝了下去。
    “谢谢你,阿般。”
    有了水的滋润,小希的脸色好多了。
    “我们得上路了。”墨染告知阿般,面带庄重。
    “阿啦阿啦,知道了。”阿般摆出囧脸。
    叁人继续前进,但雪花的身影迟迟未出现。
    “雪花呢?”小希担心地问。
    “她先去探路了。”墨染简短的回答,却还是抚不平小希心中的忧虑。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走出了这片山区。
    迎接他们的是雪花的温暖笑容。
    “啊呀,我本来想探的更远点的,没想到你们这么快也出来了啊。”
    “好了,雪花,你本来就是我们之中最胆小的,还说探什么路,还是大家一起走吧。”阿般接过了话茬。
    “哼,阿般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吧。”雪花嘟起了嘴。
    阿般朝雪花吐舌。略略略。
    小希看着两人的互动,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真好啊……大家。
    离开了荒芜的山区,眼前是一片森林。
    雾气如墨汁般在林中晕开,将前路与退路一并吞噬。
    “别担心,我们会保护你的。”墨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嗯。”小希没有看他,微微的点点头。
    “小心!”墨染突然压低声音,一把将小希拉到身后。
    前方的雾气中,阴影开始扭曲变形,化作一只只无眼的兽形轮廓。
    它们没有实体,却能发出刺穿灵魂的低吼。
    “影兽,以恐惧为食。”雪花低声解释,手指在空中画出淡蓝色的符文,“小希,闭上眼睛,不要看它们。恐惧越多,它们越强大。”
    小希紧闭双眼,却仍能听见影兽逼近的嘶嘶声。
    就在这时,墨染的身体突然散发出柔和的黑色光芒。光芒触及之处,影兽如晨雾般消散。
    “走!”墨染喊道,声音中却有一丝颤抖。
    他们一路狂奔,直到再也听不见影兽的声音。
    停下歇息时,小希注意到墨染的手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却没有流血,只有黑色的雾气从伤口中飘散。
    “这是...”
    “小伤。”墨染扯下袖子遮住伤口,别过脸去,“继续前进吧。”
    小希想追问,却被阿般拉住了:“森林里有许多我们不了解的东西,别太在意。”
    随着深入森林,环境越发诡异。树木扭曲成痛苦的形状,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香。
    他们来到一片开满血色花朵的平原,每朵花都在微微颤动,仿佛有心脏在其中搏动。
    “迷心花,”雪花面色凝重,“它们的香气会让人永远迷失在幻象中。”
    话音刚落,小希便感到一阵眩晕。
    她看见了叁年前的家,看见了叁只小猫在阳光下打闹。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
    叁年前。寒冷的冬天。
    她裹着不合身的旧棉袄,去垃圾站倒家里的煤灰。
    在巷口那个总是堆满残羹冷炙、散发着酸臭气的绿色垃圾桶旁边,她看到了叁团瑟瑟发抖的小东西。
    两只小猫,一只是玳瑁色,花纹凌乱但很特别,另一只是纯白色,但白毛脏得几乎看不出本色,耳朵尖有一撮黑。
    还有一只稍大点的,几乎是纯黑色,只有四只爪子和胸口有一小撮白毛,它缩在另外两只前面,尽管自己也冻得发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却警惕地看着靠近的人,喉咙里发出虚弱的呼噜声,试图威慑。
    它们太瘦了,皮肉似乎贴合着骨头生长,身上有结痂的伤口,白猫的一只后腿似乎不太灵便。旁边有几个小孩拿着石块和树枝,嘻嘻哈哈地想要捅它们。
    “快看!丑八怪猫!”
    “瘸腿的!脏死了!”
    “黑不溜秋的真晦气!”
    那些话语,和她平时听到的,何其相似。一股无名的怒火和汹涌的同情瞬间淹没了她。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冲过去赶走了那些小孩,尽管自己也挨了几下丢过来的石子。
    然后,她蹲下来,看着那叁双充满恐惧、戒备,却又隐隐有一丝祈求的眼睛。
    她把自己怀里还温热的半个馒头掰成小块,小心地放在它们面前。
    黑猫警惕地看着她,没有动。白猫和玳瑁猫犹豫着,慢慢凑过来,小口小口地吃。
    她没说话,只是每天上学放学,偷偷省下一点食物,带到那个角落。
    有时是一点米饭,有时是食堂里捡到的肉渣。她给它们的伤口简单清理,用旧布条垫了个简陋的窝。黑猫始终对她保持距离,但不再低吼。白猫最亲人,吃完总会小心翼翼地用头蹭蹭她的手指。玳瑁猫喜欢挨着白猫,也跟着过来讨要吃的。
    后来,她鼓起勇气,把它们带回了那个小小的阁楼间。奶奶骂了她好久,说她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猫,但最终还是默许了,只是勒令它们只许待在阁楼上。
    她给它们取了名字。黑猫叫小黑,白猫叫小雪,玳瑁猫叫阿斑。
    它们成了她灰暗生活里,唯一真实、温暖、不会嘲笑她的存在。
    小黑总是安静地趴在她脚边,陪她写作业,小雪喜欢蹭她的脸,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阿斑会把她不小心掉落的橡皮拨回来。夜晚,它们挤在她小小的床铺角落,毛茸茸的身体传来暖意,驱散阁楼的寒冷和噩梦。
    可是……一年前,奶奶病重去世后不久,她因为高烧昏迷被送进医院,几天后才回来。阁楼门开着,叁只猫……不见了。
    她发疯一样找遍了附近所有角落,再也没有找到。她哭了很久,以为它们终于还是抛弃了她,或者遭遇了不测。那是她失去家人后,又一次沉重的失去。
    “小希!醒醒!”有人摇晃着她的肩膀。
    小希猛地回神,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走向花海深处,离边缘只有几步之遥。雪花正紧紧抱着她,而墨染和阿般则在与无形的敌人搏斗。
    “是……是你们?”小希的瞳孔骤然收缩,望向雪花:“你是小雪?”
    雪花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画着更大的符文。淡蓝色的光芒从她手中涌出,形成一道屏障,花香渐渐淡去。
    “我的灵力有限,支撑不了多久,”雪花喘息着说,“你们快走,我来维持这个结界。”
    “不行!我们一起走!”小希抓住雪花的手,却发现那只手正在变得透明。
    雪花微笑,那笑容温柔得让小希心头一痛:“我的时间不多了……从进入这片花海开始,我就知道结局。”
    “你在说什么...”
    “继续前进,小希。不要回头。”雪花轻声说,身体开始化作点点蓝光,“继续实现你的愿望吧。”
    “不,我不明白。”小希将雪花抱在怀里,泪水止不住的涌出。
    雪花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她,可是身体也逐渐变得更加透明。
    “啊呀,好像没办法就这样坦然的离开呢。”
    “我、我其实一直都很害怕。”雪花开口。
    “原本我就是叁只猫中最胆小的那一个,害怕挨打,害怕饥饿,害怕孤独。虽然有墨染哥和阿般陪着我,但我们也仍遭受着欺负不是吗?是你将我们解救了出来,小希。能遇见你,是我遇见的,最幸运的事。”
    雪花松开她的手,把她推开,“但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小希。你曾给我们一个避风港,现在轮到我们为你建造通向愿望的桥梁了。”
    雪花彻底消失了,只在原地留下一缕银白色的毛发。
    小希颤抖着捡起那缕发丝。
    “不...”小希跪倒在地,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我不要许愿了!我们回去!”小希哭喊道。
    阿般转过头,小希看到他脸上闪过的泪光。墨染则默默消灭靠近小希身边的敌人,向小希伸出手:“我们该走了。”
    “我做不到...”小希瘫坐在地上,“我不能用你们的生命实现我的愿望...”
    阿般突然拉起小希:“笨蛋!你以为雪花为什么选择牺牲?你以为我们的生命是随便可以浪费的吗?”他的声音严厉,但手却很温柔,“雪花那么胆小,连打雷都害怕,可她为你走向了最危险的路。你现在放弃,就是对她的背叛!”
    “阿般...”小希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阿般避开她的目光:“走吧。”他停顿了一下,“雪花胆小,而我,正好有很多多余的勇气。”
    一路前行,他们到达了泣血峡谷。
    这里的岩石会渗出鲜血般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峡谷两侧栖息着铁翼鹰,它们翅膀的边缘锋利如刀,俯冲时能轻易削掉人的头颅。
    阿般一直走在小希身前半步的位置,尽管他一路上的吐槽从未停止:“你走得太慢了!”“小心点,别又摔倒了!”
    但当一群铁翼鹰突然从高空俯冲而下时,阿般猛地将小希推向一块突出的岩壁下,自己则暴露在鹰群的攻击范围内。
    “阿般!”小希尖叫道。
    少年没有回头,只是抽出双刀,迎向那些致命的生物。他的动作敏捷得不可思议,刀光在空中织成一张银色的网。但鹰群实在太多,一只铁翼鹰趁他不备,从背后袭来。
    “噗嗤”一声,利刃般的翅膀刺穿了阿般的肩膀。
    小希想冲过去,却被墨染死死拉住:“别过去!他会分心!”
    阿般踉跄一步,却依然站立着,继续战斗。他杀死了最后一只铁翼鹰,才缓缓倒下,鲜血在他身下汇成一小滩。
    小希挣脱墨染的手,冲到阿般身边,徒劳地用手按住他肩膀上可怕的伤口:“坚持住!求求你...”
    阿般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这可能是他第一次对小希笑:“别...别摆出那种表情...丑死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眼睛逐渐失去焦距:“我要...去找雪花了...那个胆小鬼...肯定在等我...”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墨染:“带她...走到底...墨染...”
    然后,就像雪花一样,阿般的身躯也开始透明,化为光点消散在峡谷的风中。
    “不……不要……”小希猛地抓住墨染的手,那手冰凉,却让她感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的绝望,“停下!墨染,我们回去!我不要愿望了!我不要变漂亮不要变聪明了!把雪花和阿般还给我!我们回去好不好?求你了!”她语无伦次,眼泪汹涌。
    墨染任由她抓着,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他的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却又坚定得无可动摇。
    “回不去了,小希。”他说,“路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
    他横抱起哭泣到脱力的小希,离开了这片嗜血的伤心地。
    现在,他们来到了冥河深渊。
    哭到昏厥的小希从墨染的怀中醒来。
    “墨染,告诉我真相。”
    小希直视他的眼睛,“实现愿望的代价,从一开始就是你们叁个的生命,对不对?”
    墨染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同意这样的交易?”
    “因为我们爱你。”简单的话,他说得郑重如山。“希望所爱之人幸福,哪怕代价是自己。”
    “况且,我们早已不在了。”明明他在笑,可这笑容里却透着一股悲伤。
    墨染渐渐道出真相,“我们没能熬过那个冬天。你昏迷被送走那天晚上,阁楼窗户被风吹开,我们出去找你……遇到了意外。再醒来时,就在一个混沌的地方,遇到了愿望屋的婆婆。她说,因为我们与你有强烈的羁绊和报恩的执念,可以给我们一个机会,帮助你实现你最深的愿望。但代价是……我们的灵魂。”
    小希的心像是被人紧紧攥住了。
    他指向深渊对岸,那里隐约可见一扇光之门。
    “跨过冥河,你就能实现愿望。”
    深渊上的桥由记忆构成,每走一步,就会烧尽一段与守护者的羁绊。
    当她到达彼岸,关于墨染和他们的一切,也将从她记忆中消失。
    “不。”她向后退,“我已经失去了雪花和阿般,不能再失去你。我不要这个愿望了,我们回家——”
    “小希。”墨染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这份温暖。这双手曾经抚摸过还是小黑猫的我,在我生病时整夜不眠地照顾,在我害怕时把我抱在怀里。这些记忆,不仅仅是你的,也是我的。”
    他单膝跪地,如同骑士宣誓。
    “让我完成我的使命。让我守护你到最后。”
    冥河开始翻涌,桥浮现了——由无数闪烁的光点构成,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回忆。
    墨染牵起她的手,踏上第一阶。
    “不!我不许!”小希尖叫起来,死死攥住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我宁愿永远病着!我宁愿永远丑下去笨下去!我不要你们消失!墨染!我命令你不许!我是你的主人!你不听我的话了吗?!”
    最后一句,她是哭着喊出来的,带着孩子气的蛮横和彻底的绝望。
    墨染看着她,忽然极轻、极温柔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像寒冬过后的第一缕暖阳,融化了他脸上惯有的疏淡,也刺痛了小希的眼睛。她从未见他这样笑过。
    “听话的,主人。”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带着一丝熟悉的、属于那只黑猫的依恋和狡黠。
    然后,他俯下身,冰凉的唇,极其轻柔地,印在她满是泪水的脸上。一个告别,也是一个印记。
    下一刻,他周身开始散发出柔和的白光,那光芒越来越盛,将他整个包裹。他的身形在光芒中变得透明、模糊。
    “墨染!不要!不要走!”小希徒劳地想要抱住他,手臂却穿过了那片逐渐消散的光。
    他完全透明了,只剩下温暖的手还握着她。
    “……要幸福。”
    “好好活下去,小希。”他的声音随着光芒飘散,“要健康,要快乐。”
    “不要——!”
    光芒中,墨染最后凝望着她,眼神依旧温柔沉静,如同那个总是安静守在她脚边的黑猫。
    光芒炸开,化作无数流萤般的光点。光点温柔地拂过小希的脸颊、发梢,带来最后的暖意,然后,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在空气里,无踪无迹。
    最后一阶。小希踏上彼岸,转身。
    消失了。
    一切都不见了。
    小希发现自己跪在愿望屋那间拥挤的小房间里。老婆婆依旧坐在桌后,仿佛从未离开过。
    桌上,那张她签过名的羊皮纸,上面原本空白的愿望栏处,浮现出淡淡的金色字迹:“美丽”、“聪明”、“健康”。而在代价栏下方,则依次浮现出叁个模糊的、正在淡去的爪印形状。
    小希泪眼模糊地看着,心脏的位置好像空了一个大洞,寒风呼啸着穿过去,带来灭顶的剧痛。
    老婆婆静静地看着她,清亮的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愿望已达成,代价已支付。你可以走了。”
    小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愿望屋,怎么回到那个冰冷阁楼的。
    世界似乎不一样了。镜子里的女孩陌生而耀眼,头脑清醒思维敏捷,身体轻盈充满力量,以往那种动不动就袭来的疲惫和隐痛消失无踪。
    她拥有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
    可她却觉得,自己什么都没了。
    学校里的目光变了。惊讶,好奇,羡慕,甚至嫉妒。曾经欺负她的人,有的不知所措,有的试图搭讪。老师惊讶于她突飞猛进的成绩。她沉默地接受这一切,脸上没有笑容。美丽、聪明、健康的躯壳里,装着的是一个被掏空了所有温暖、只剩下冰冷和孤独的灵魂。
    她常常看着天空,看着角落,看着一切空无一物的地方,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寂静。
    直到一周后。
    班主任领着一个转学生走进教室。“同学们,这位是新转来的墨染同学,大家欢迎。”
    小希如遭雷击,猛地抬头。
    讲台上,少年身姿挺拔,穿着合体的新校服,眉眼清晰干净,眼神沉静。赫然是墨染的模样!只是看起来更健康,更有生气,是完完全全的、鲜活的人类少年。
    他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最后一排僵住的小希身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熟悉得让小希瞬间红了眼眶。
    “我是墨染。”他开口,声音清澈平稳,“请多指教。”
    下午,又有两个转学生到来。
    “这是雪花同学。”
    女孩穿着浅色新裙,眼睛大而灵动,好奇地打量着教室,笑容甜美。她的目光与小希对上时,眨了眨眼,带着一丝顽皮。
    “这是阿般同学。”
    栗色软发的少年跟着走进来,面容秀气,有些腼腆地向大家点头致意,视线与小希接触时,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
    全班因为接连转来叁个外貌出众的新生而窃窃私语。小希却像是被钉在了座位上,血液在耳中轰鸣,视线紧紧锁在那叁个人身上,无法移开。
    讲台上,墨染的目光再次越过嘈杂,精准地落在她脸上。这一次,他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一些。那双沉淀着夜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明媚的阳光,也倒映着她惊愕、惶惑、以及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的脸。
    雪花调皮地冲她歪了歪头。阿般则微微颔首,眼神温柔。
    然后,小希看到,墨染的嘴唇无声地开合,隔着整个教室的距离,对她说了几个字。
    看口型,分明是:
    “主人,猫的报恩,可是很——长——的。”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讲台上,给他们叁人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温暖得,仿佛旧日时光重现。
    小希怔怔地看着,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再次冲出眼眶。但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绝望。
    窗外的天空,湛蓝如洗,一片云絮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