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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于是又有璟王一派支持璟王再次主持朝政。
    原本尚能维持表面平衡的朝堂党派,就此纷争不断。
    谢鹤岭人缘不错,朝中原先为他争辩清白的还能占朝中半数,没多久那京郊的驿馆驿丞改口,称夜间不知谢统领去向,这又难免动摇人心。
    不仅如此,针对谢鹤岭的调查也飞快推进,谢府贴了封条查抄,府内仆役均被扣押,甚至牵扯到十二卫四府其他将军。谢鹤岭与多位朝臣的往来又成了结党营私包藏祸心的证据,与宁尚书的血缘关系自然也旧事重提。
    原先众人都知道谢鹤岭与宁尚书关系不佳,多年来远在西北,并无联系。然而御史台非要牵扯,便又指责谢鹤岭定也参与过宁修礼科举舞弊,知情不报。
    宁臻玉听了这些半真半假浑水摸鱼的指控,总觉熟悉,知道是去年年初发生在宁尚书身上的事,如今又在谢鹤岭身上重演一遍。
    璟王是真的想要谢鹤岭死。
    宁臻玉倒还能维持平静,反而是杨颂愈发惊疑不定,疑心起了谢鹤岭是否真正谋逆。
    宁臻玉看他实在不安,诚恳道:“杨兄,我虽是被谢鹤岭送到你府上暂住,但若局势有何变化,我绝不牵连于你,自会离开。”
    杨颂连声道:“哪里的话!”
    看着宁臻玉平静的脸,他又忍不住心里叹气,想着这反应也太冷淡了些,谢大人送宁臻玉到这里避祸,他竟全无动容。
    然而转念一想,恩爱夫妻尚且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宁臻玉本就不是心甘情愿,哪里能苛求他对谢大人死心塌地?
    若是真能因此脱逃,兴许还是好事一桩。
    杨颂想到这里,只得长叹一声,低声劝说道:“谢大人眼看是没法子了,你若是有心要走,只管走罢,我绝不阻拦。”
    宁臻玉知道他是好心,然而自己眼下这状况,哪怕谢鹤岭那边真正自顾不暇,璟王这边也难说是什么态度,兴许刚过城门,璟王的人就会以各种罪名,杀了自己了事。
    毕竟胆敢对璟王毁约的,活在世上的恐怕已没几个。
    不过几日,局势逐渐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发展——
    拥立各个宗室为储君的朝臣争执不下,赵相不能决定,他们便想着要面见皇帝,由皇帝定夺。皇帝虽是卧病在床意识模糊,胡乱点个头的事却不难做到,用点手段罢了。
    这关头,太医院院判忽然上吊自戕,留下遗书,称皇帝已驾崩,他被迫隐瞒不报,心内惶恐,只能已死谢罪。
    此事一出,朝野哗然。
    之前太子之死,便有朝臣弹劾赵相为一己之私,拖延隐瞒,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赵相和贵妃百口莫辩,只能交出职权,放了璟王府那位暂理朝政——眼下局势,自然只有璟王有这个资格代立储君,甚至他若是要自己登上帝位,都不是不可行。
    璟王重掌朝纲后,当日便罢免赵相之位。大行皇帝的近臣,或因受贿贪污被罢免,或因国丧期间子女行乐遭到降职,比起去年更是大权独揽。
    不仅如此,朝中众臣拥立的宗室,哪个被呈上来,就要被璟王挑出毛病,罗织罪名惩治发落。
    宗室之中,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屁股足够干净,不曾得罪过谁,不曾留下把柄。
    逐渐地,无人敢应一声,私下都怀疑璟王是否有称帝之心。若是真有意帝位,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直说便是!
    第二日,璟王千挑万选总算择定人选,乃是大行皇帝的叔父卫王的幼子。卫王软弱,储君年幼,将来璟王权倾朝野之势,一望可知。
    宁臻玉听闻这消息,终于坐不住了。
    璟王再次掌权,莫说谢鹤岭,他也必死无疑。
    他总觉得谢鹤岭不是毫无办法,却不知道为何能忍到现在,难道真的是无计可施,就此认命了?
    他试图派小竹联系谢鹤岭的旧部,然而谢府被封,翊卫府又转交职权,真正是半点消息也无。
    宁臻玉又悄悄托人去求见云麾将军。
    之前几次求见,云麾将军俱都拒而不见,这回居然答应了,约见在东南方向人来人往的一座歌楼中。
    江奕还是那副生意人打扮,手边的桌案上搁着那枚铁片坠子,眼看宁臻玉进来,便笑道:“宁公子请坐。”
    宁臻玉也不和他寒暄,直接问道:“敢问将军,之前答应宁某之事可还作数?”
    江奕道:“如今大局已定,我自然说到做到,改日送你离京。”
    宁臻玉闻言,便知这位云麾将军之前几次避而不见,是心里有自己的打算,在观望京中局势。
    眼下璟王已重掌大权,谢鹤岭再无可能释放,他才肯考虑宁臻玉之事——毕竟谢鹤岭若是东山再起,难免得罪。
    宁臻玉倒也心里有数,也不问严家与他是何关系,只追问道:“将军有把握,让京中再也寻不到我?”
    “自然,京中再一手遮天,也不能把手伸到岭南去。”
    江奕说着,将铁片坠子递还给宁臻玉,沉声道:“你哪日出京,只要是监门府的卫兵,见此物即可通行,绝不过问。”
    左右监门府的将军,多年前乃是镇国公的下属。
    宁臻玉将坠子捏在手里,轻轻吐出一口气,又道:“我怕我的仆役受牵连,到时打算带他们一道走,还请通融。”
    江奕想起宁臻玉从前请求照顾的那个名叫“青雀”的少年,面露感叹之色,想着到底是年轻人,哪怕自身难保,也有些情义。
    只是这点情义,和大理寺牢狱中的那位毫不相干,未免薄情。
    这样的人居然对谢鹤岭无丝毫牵挂,真不知那位文质彬彬的谢统领,平日是个什么样的阎罗。
    江奕心里纳罕,面上只点点头:“好说。”
    宁臻玉起身朝他拱手施礼,停顿片刻,忽而提起了不相关的话题:“朝中动荡,将军以为该会是何种走向?我听闻南边数州的官员,上疏请奏再议储君。”
    他说这话时,牢牢盯着江奕的眼睛。
    江奕的目光跳动一下,不冷不热道:“自然是遵照陛下的旨意。”
    这却是句废话,皇帝哪有什么遗诏?从前病榻前要传位的太子,如今也是枯骨了。
    宁臻玉听他如此说,也知道镇国公的意思了——无论是为多年前的龃龉,还是为璟王残暴,镇国公一派绝不会支持璟王和他选择的储君。
    镇国公若真动了拥立新君的心思,多半是南边的武陵王,关系最为亲密。
    宁臻玉心思几转,最后又施礼告退。
    他暂且解决了今后的退路,面上却不见丝毫喜色,到了歌坊外,抬首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因京中挂了国丧,歌楼中也无乐声,到处灰白两色,毫无春日煦景,映得人面上惨淡。
    一直等候在门口的车夫忽然道:“公子是准备离京?大人会有安排的,公子且再等些时间。”
    今日的行程,他没有避着谢府的车夫,这车夫哪怕不知云麾将军的身份,多少也察觉宁臻玉反常,却也不拦着,只问了这一句。
    宁臻玉笑道:“多一条退路难道不好?”
    车夫也知道他的处境,暗叹一声不再说了。
    *
    宁臻玉还在疑心璟王何时找上门来,不多时,朝中便又传来消息。
    说那璟王将卫王之子带去皇帝的灵堂尽孝,准备灵前继位时,这个年仅七岁的孩子不通人情世故,哭不出来也就罢了,反而朝着宫人笑。
    璟王勃然大怒,一巴掌将人扇倒在灵柩前,骂他不敬大行皇帝,不配为君!
    在场与他说过话的宫人被拉去慎刑司处置,连一把年纪的卫王也遭到斥责。年幼的卫王之子在皇帝灵前跪了一夜,涕泣认错不止,方才求得璟王宽恕。
    此事传到朝臣耳中,真正是不可思议。
    璟王这般做派,像是全然不顾皇室和诸臣脸面,行迹疯魔肆意妄为,竟也不怕逼反了人去!
    连带着京畿各州也难免怨言,疑心璟王阳奉阴违,实则要反。
    朝中势力,若说还有未曾参与这趟浑水的,只有十二卫四府这些武官未曾出声,各怀心思,明眼人都知道是不想被拖下水。
    然而诸位将军也非完人,更不是铁板一块,隔三差五就要被御史台弹劾削权,京畿大营更是接连几位将军被降职,其中一人大骂璟王有谋逆之心,被璟王下令抄家处斩。
    京畿大营原是谢鹤岭麾下,然而也不过一月,对谢鹤岭自然并非完全信服,被璟王如此整治,只能倒向璟王。
    这一系列动作整得朝中人仰马翻,甚至于南边的通州和均州公然叛乱,举着清君侧的旗帜,直指璟王祸乱朝纲。
    宁臻玉心里愈发没底,接连派小竹出去打探消息,之前那段时日总是毫无收获,几日后的一晚,小竹回来时手里却拿着一封信。
    宁臻玉一顿:“是谢府……”
    小竹摇头,有些茫然:“奴悄悄在谢府周边打转,想着能不能遇见林管事他们,却被一个过路的塞了一封信,说是给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