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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那人的手,握着红绸另一端。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绸的姿势端正得近乎刻板。
    “新娘子到!”司仪高唱。
    正堂内顿时安静下来。静姝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她下意识地想低头,却记起母亲昨日叮嘱:“挺直腰背,你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
    她深吸一口气,在喜娘的引导下跨过门槛。
    红绸忽然紧了紧。是前方那人,在提醒她注意门槛。
    “一拜天地!”
    静姝转身,面向堂外青天。俯身时,珠帘晃动,她瞥见身旁大红喜服的袍角。那人拜得很深,动作一丝不苟。
    “二拜高堂!”
    转身面向潘母。静姝跪下叩首时,听见潘母哽咽的声音:“好孩子,好孩子...”
    “夫妻对拜!”
    这是最要紧的一拜。静姝转过身,隔着珠帘,能看见对面那人模糊的轮廓。大红喜服,身形挺拔。她缓缓俯身,额头几乎触地。
    起身时,珠帘轻响,她下意识抬眼。
    恰好那人也直起身。
    四目隔着一层珠帘相望。那一瞬,静姝看见一双清冷的眼睛,深邃如寒潭,映着满堂烛光,却无半分暖意。
    她心头一颤,慌忙垂下眼帘。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道贺声、鞭炮声骤然响起。红绸被轻轻一牵,静姝跟着那人的脚步,穿过人群,往后院走去。
    长廊两侧挂满红灯笼,光影摇曳。静姝看着前方那人的背影,肩背挺直,步履沉稳,大红喜服在灯笼光里泛起柔和的暖色。
    这样一个背影,是她的夫君,她一生的依靠。
    可为何,她觉得那样遥远?
    新房里,红烛高烧。
    静姝端坐床沿,手中苹果已被捂得温热。门外喧闹渐歇,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从容,每一步都踏得她心头发紧。
    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忽然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静姝屏住呼吸,感觉到那人走近,停在她面前。
    喜秤探入盖头底下的刹那,她闭上了眼。
    盖头被缓缓挑起。
    烛光涌入眼帘,静姝睁开眼,再次撞进那双清冷的眸子。
    眼前人已脱下外头的大红喜服,只着绛红内袍,越发显得身姿挺拔。烛光映照下,他的面容清晰可见:眉如墨画,目似寒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确如传言所说,貌若潘安。
    可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像腊月寒潭,冻得静姝心头一颤。
    “扇。”
    潘君瑜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磬。
    静姝这才想起却扇礼。她慌乱地从袖中取出团扇,掩在面前。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潘君瑜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眉头一蹙。她拿起案上备好的诗笺,清了清嗓子,念道:
    “玉镜台前,芙蓉帐里。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声音刻意压低,带着点沉郁,却掩不住一丝天生的清润。静姝听着,心头莫名一动。
    团扇该放下了。
    她缓缓移开扇子,再次抬眸看向她的夫君。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了些,夫君的皮肤很白,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形姣好,只是紧抿着,显得疏离。
    潘君瑜也在看她。
    烛光里的新娘,确实很美。柳叶眉不画而翠,杏核眼含水含情,唇上点了胭脂,朱红一点,衬得肤白如雪。此刻怯生生看着他,眼中满是忐忑与期待。
    她心中莫名一悸,慌忙移开视线。
    “合卺酒。”
    她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杯中微微荡漾。
    静姝起身走过来,步子有些虚浮。大红嫁衣裙摆曳地,发出簌簌轻响。她在潘君瑜面前站定,接过酒杯。
    两人手臂相缠,酒杯递到唇边。
    这是她们距离最近的一次。静姝能闻到夫君身上淡淡的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
    酒入喉,辛辣中带甜。静姝被呛得轻咳,眼角泛出泪花。
    潘君瑜下意识抬手,想为她拍背。手抬到一半,忽然僵住,转而放下酒杯。
    “时辰不早,你且歇息。”她转身要走。
    “夫君?”静姝怔住,“今夜是洞房花烛。”
    潘君瑜背影一僵。大红内袍在烛光里泛着暖色,可她的声音却冷得像冰:“春闱在即,不敢懈怠。我去书房温书。”
    “可是...”
    “没有可是。”潘君瑜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早些睡。”
    说罢,推门而出,脚步声在长廊上渐行渐远。
    门合上的刹那,屋里的暖意仿佛都被带走了。
    静姝呆立原地,手中还握着那只白瓷杯。杯沿上,还残留着夫君唇碰过的痕迹。她低头看着杯中残酒,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动,映出自己茫然的脸。
    红烛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她缓缓走到床边坐下,看着满室的红,红帐红被红绸缎,红烛红灯红喜字。这一切本该喜庆热闹,此刻却寂寥得让人心慌。
    她抬手,摘下沉重的凤冠。青丝如瀑垂下,散在肩头。镜中的新娘妆容精致,眼角却已泛红。
    原来这就是她的新婚夜。
    夫君甚至不愿与她同室而眠。
    静姝躺下来,拉过锦被盖住自己。被面是大红百子图,绣着一个个嬉戏的婴孩。母亲说,这是多子多福的寓意。
    可她连夫君的心都得不到,又何来子嗣?
    眼泪终于滑落,浸湿了鸳鸯枕。
    卯时初刻,天还未亮,静姝就醒了。
    或者说,她根本一夜未眠。书房灯火通明至子时,翻书声、踱步声隐约传来,每一声都敲在她心上。
    春梅轻手轻脚进来,见她睁着眼,吓了一跳:“少夫人没睡?”
    “睡了会儿。”静姝起身,声音有些哑,“伺候我梳洗吧。”
    今日要敬茶,不能失了礼数。她选了一身藕荷色袄裙,发间簪一支素银簪子,妆容淡淡敷了一层,掩去眼下青影。
    正堂里,潘母早已端坐等候。
    静姝踏进门,规规矩矩跪下,双手奉上茶盏:“母亲请用茶。”
    潘母接过,抿了一口,眼中满是慈爱:“好孩子,快起来。”说着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套在静姝腕上,“这是君瑜祖母传下来的,如今该给你了。”
    翡翠触手温润,水头极好。静姝福身:“谢母亲。”
    “君瑜呢?”潘母问。
    话音未落,潘君瑜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身石青色直裰,越发显得身姿挺拔。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方巾下,面色如常,看不出昨夜是否安睡。
    “母亲。”她躬身行礼,接过静姝奉上的茶,指尖无意间触到静姝的手。
    静姝微微一颤。
    潘君瑜却像什么也没感觉到,抿了口茶,放下茶盏:“今日还要温书,孩儿先告退。”
    “等等。”潘母叫住她,“今日该陪静姝回门。”
    潘君瑜顿了顿:“春闱在即...”
    “再急也不差这一日。”潘母语气坚决,“新婚次日回门,是礼数。难道你要让汪家以为,我潘家不懂规矩?”
    静姝垂首站着,指尖掐进掌心。她既希望夫君同去,又怕他勉强。
    潘君瑜看了静姝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片刻,她道:“巳时出发,申时前回来。”
    这便是答应了。
    静姝心头一松,却又更紧,夫君答应得这样勉强,回门时该如何面对父母?
    回门的马车里,气氛凝滞。
    潘君瑜坐在一侧,闭目养神。静姝坐在另一侧,偷偷打量她的侧脸。
    晨光透过车帘缝隙,在夫君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的睫毛真的很长,鼻梁挺直如刀削,唇线分明,静姝发现,夫君的唇色很淡,几乎没什么血色。
    “看什么?”
    潘君瑜忽然睁眼,静姝慌忙移开视线,脸颊发烫。
    “没,没什么。”
    马车继续前行,轱辘声在青石板上回荡。经过观前街时,外头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热闹的人间烟火气透进车厢,却融不化里头的冰冷。
    汪府到了。
    潘君瑜先下车,转身伸手扶静姝。这是礼节,他做得无可挑剔,手稳稳托住静姝的手臂,力度适中,却透着距离。
    汪父汪母早已候在门口。见女儿女婿同来,脸上笑容真切了许多。
    “岳父,岳母。”潘君瑜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席间,汪父问起备考之事,潘君瑜答得简明扼要;汪母问起潘母身体,潘君瑜说母亲安好;问起新婚可还习惯,潘君瑜说“一切妥当”。
    一切都合乎礼节,却也止于礼节。
    静姝坐在一旁,小口吃着母亲特意吩咐做的樱桃肉。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心里却泛着苦。
    午膳后,潘君瑜起身告辞:“小婿还要温书,先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