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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汪母想留,被汪父一个眼神制止。老人家捻须道:“功名要紧,去吧。静姝再坐坐?”
    这是给女儿留余地。静姝却轻轻摇头:“女儿也该回去了。”
    她不想独自留下,面对父母的追问。
    回程马车里,两人依旧无话。
    第三日清晨,潘君瑜要启程赴京了。
    行李昨夜就已收拾妥当,两个箱笼,一箱书,一箱衣物。墨雨早早将马车赶到门口,马儿不耐地打着响鼻。
    静姝一夜未眠。
    天未亮就起身,亲自下厨做了几样点心,枣泥山药糕、桂花糖藕、芝麻酥饼,都是耐放的。又细细检查了一遍行李,将新做的护膝、手笼放进去。
    早膳时,潘母不住叮嘱:“路上小心,到了京城就捎信...”
    “母亲放心。”潘君瑜话少,安静用膳。
    静姝盛了碗热粥递过去,潘君瑜接过时,指尖相触。这一次,静姝没有躲,抬眼看向他。
    “夫君,一路保重。”
    潘君瑜动作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用罢膳,该出门了。
    潘母送到二门,已是泪眼婆娑。静姝扶着婆婆,看着夫君一身月白直裰、靛青斗篷,站在晨光里,清俊得不像凡尘中人。
    “去吧。”潘母挥手,“早去早回。”
    潘君瑜躬身一礼,转身欲走。
    “夫君留步。”静姝忽然开口。
    她快步走回房,片刻后回来,手中拿着一个锦囊。在潘君瑜面前站定,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锦囊。
    里面是一对白玉簪。
    簪身温润如脂,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支雕成含苞玉兰,一支雕成盛放玉兰,雕工精细,花瓣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这对玉簪,是妾身及笄时母亲所赠。”静姝声音轻柔,她拿起那支盛放的玉兰簪,双手递到潘君瑜面前。
    “今日赠予夫君。”
    潘君瑜怔住了。
    她看着那支玉簪,盛放的玉兰花瓣舒展,仿佛能闻到幽香。
    “妾身留这支含苞的。”静姝将另一支簪在发间,抬头看向她。晨光里,她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愿夫君在京中偶尔能想起,家中玉兰,静待花开。”
    这话说得委婉,情意却再明白不过。
    潘君瑜接过玉簪。簪身还残留着静姝掌心的温度,温润微暖。她握紧玉簪,指尖微微发颤。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她喝下那碗药。父亲站在窗前,背影萧索:“瑜儿,从此以后,你就是潘家唯一的儿子。”
    那时她十岁,还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如今她二十岁,站在新婚妻子面前,握着这支玉兰簪,忽然明白了,她辜负的,不止是自己的女儿身,还有眼前这个女子的满腔深情。
    “我...”她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
    最终,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和田白玉,雕着祥云蟠龙,中间一个篆书的“潘”字。
    “潘家祖传的玉佩。”她将玉佩放入静姝手中,“父亲说传给长媳。”
    玉佩触手温润,还带着她的体温。静姝握紧玉佩,眼泪终于落下,滴在玉上,晕开淡淡的水痕。
    原来夫君并非全然无情。
    “公子,时辰到了。”墨雨在门外轻声提醒。
    潘君瑜深深看了静姝一眼,将玉簪小心收入怀中,转身大步离去。
    晨光里,她的背影挺直如松,渐行渐远。静姝站在门口,手中紧握玉佩,望着马车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发间那支含苞玉兰簪轻轻晃动。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她轻声念着,眼泪无声滑落。
    可她的夫君,甚至未曾回头。
    三百里外,马车里,潘君瑜取出那支玉簪,握在掌心。
    盛放的玉兰,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静姝含泪的眼,和那句“家中玉兰,静待花开”。
    从今日起,苏州潘府里,多了一个等待的女子。
    一对玉簪,两地相思。
    这场以谎言开始的婚姻,终究还是生出了真情。
    只是这真情,该如何收场?
    潘君瑜不知道。
    她只知道,前路漫漫,而她已无路可退。
    第3章 探花及第
    正月,京城。
    潘君瑜抵达时,正赶上今冬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片纷扬而下,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马车驶过崇文门,穿过棋盘街,最终停在南城一处清静客栈前。
    “公子,就是这儿了。”墨雨跳下车,指着招牌念道,“悦来客栈,离贡院只隔两条街,最是方便。”
    潘君瑜掀起车帘,寒气扑面而来。她紧了紧身上的靛青斗篷,踩着脚凳下车。客栈门前挂着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曳,透出昏黄的光。
    “客官里头请!”小二殷勤地迎出来,眼睛在潘君瑜身上一溜,月白直裰虽素净,料子却是上好的杭绸,斗篷边缘镶着银鼠毛,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读书人。
    要了间上房,墨雨忙着安置行李。潘君瑜站在窗前,望着外头漫天飞雪。客栈后院有株老梅,虬枝上积了厚厚的雪,却仍能看见点点红蕊从雪中探出头来。
    她忽然想起苏州家中的那株玉兰。
    临行前,她看见静姝在东厢窗前种了株玉兰树苗。腊月天寒,那细弱的树干裹着稻草,在寒风里瑟瑟发抖。静姝却说:“等春天来了,它就开花了。”
    等春天来了...
    潘君瑜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倒出那支盛放的玉兰簪。簪身在昏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盛放的花朵仿佛下一刻就要吐露芬芳。
    “公子,热水备好了。”墨雨在屏风后唤道。
    潘君瑜将玉簪收回怀中,走到屏风后。浴桶里热气蒸腾,她褪去衣衫,露出被束胸紧紧裹缚的身体。这些年用药抑制,她的身形与少年无异,唯有胸前这点柔软,仍需遮掩。
    温水漫过肩颈,她闭上眼,想起静姝的模样,那样近的距离,那样温柔的眼神。若她知道真相...
    “公子,”墨雨在外头低声道,“方才掌柜的说,今科赶考的举子大多住在这一带。隔壁院住的是浙江的解元,姓沈;对门是江西的亚元,姓赵...”
    潘君瑜“嗯”了一声,心思却不在这头。
    三日后便是春闱。十年寒窗,成败在此一举。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母亲期盼的眼神,还有,静姝。
    她不能输。
    二月初九,子时。
    贡院门外已排起长龙。数千举子提着考篮,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灯笼的火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映着一张张或紧张、或疲惫、或亢奋的脸。
    潘君瑜穿着厚实的棉袍,外罩那件靛青斗篷。考篮里除了笔墨纸砚,还有枣泥山药糕,静姝说这个耐放,考场里饿了好充饥。
    “搜检!”
    衙役开始逐个检查。潘君瑜坦然张开双臂,任由他们在身上摸索。束胸裹得极紧,外头又有层层衣衫,摸上去与男子无异。只是当衙役的手掠过胸前时,她仍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过。”
    她提起考篮,踏进贡院大门。眼前是数排号舍,如蜂巢般密密麻麻。找到自己的“地字十七号”,推门进去,狭小得仅容一人转身,一张板床,一张条案,再无他物。
    卯时,考题发下。
    《论语》题:“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孟子》题:“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策问题:“论辽东边备与女真之势。”
    潘君瑜展开试卷,磨墨,润笔。墨是上好的松烟墨,带着淡淡的香气。她想起父亲教她写字时说的话:“写字如做人,一笔一划,都要端方正直。”
    她提笔,在卷首写下姓名籍贯:苏州府,潘君瑜。
    然后开始破题。
    这一写,就是三个日夜。
    号舍里极冷,墨汁常结冰,要呵气暖化了才能用。夜里更是冻得难以入眠,只能裹紧所有衣物,蜷在板床上。每到这时,她就摸出怀中那支玉簪,握在掌心。玉石的凉意透过肌肤传来,却让她想起静姝温暖的手。
    第三日傍晚,终于完卷。
    潘君瑜放下笔,看着满满十页的答卷。字迹工整如刻,论述条理清晰,特别是那道策问题,她详细分析了辽东局势,指出了李成梁部虚报战功、军纪涣散的弊端,又提出了整顿军务、巩固边防的具体建议。
    这是她这些日子的心血。
    “交卷!”
    她将试卷小心装入卷袋,走出号舍。三日未好好进食,脚步有些虚浮。走出贡院大门时,外头阳光刺眼,她下意识抬手遮挡。
    “潘兄!”有人在唤她。
    是沈解元,那个住在隔壁院的浙江举子。此刻他一脸疲惫,却掩不住兴奋:“可算考完了!走走走,去喝一杯暖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