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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屋里重归寂静。
    第一步,迈出去了。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接下来的两天,卫弛逸度日如年。他加倍小心地观察着那个哑仆,也留意着泔水车的动静。哑仆看起来一切如常,只是偶尔与卫弛逸目光相触时,会极快地点一下头,又迅速移开。
    第三天寅时,卫弛逸借口腹痛起夜,躲在茅房附近的阴影里,死死盯着后门方向。天色墨黑,寒风刺骨。泔水车准时吱呀着驶来,装车,检查,放行……一切如常。
    就在泔水车即将驶出后门的刹那,卫弛逸看到,那个负责装车的跛脚老役夫,在抬起最后一个木桶时,身体似乎踉跄了一下,桶身微微倾斜,些许污液溅出。旁边的守卫嫌恶地呵斥。老役夫慌忙扶正桶,低头认错。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遮掩下,卫弛逸隐约看到,另一旁那个一直沉默的哑仆,似乎极快地将一个小东西,弹进了木桶边缘的缝隙里。动作之快,若非刻意盯着,几乎无法察觉。
    成了!
    卫弛逸缩回阴影,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却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畅快感。信息送出去了,像一粒微尘,投入了外面广阔而未知的世界。接下来,只能等待,并将命运寄托于白棋、青梧他们,以及……那虚无缥缈的运气。
    他不知道那个哑仆是谁,为何愿意冒此奇险。或许是望潮岛惨案的亲历者或亲属,对历川怀有刻骨仇恨;或许本就是被胁迫至此的龙国人,心中从未熄灭归乡之念;又或许,只是在这黑暗压迫下,某个尚未完全泯灭的良心,做出的最后抗争。
    无论如何,这条用信任、勇气和绝望编织成的、纤细到极致的联络线,终于在绝对的死寂中,被艰难地接通了。
    信息传递的过程,远比卫弛逸想象的更加曲折和惊心动魄。
    那块沾着污秽的布条,经由哑仆的手,在泔水车出城后,于一个偏僻的垃圾倾倒地,被偶然路过的一名拾荒老者捡到。
    老者衣衫褴褛,眼神浑浊,却是闻家早年布下的一枚极其隐秘、几乎处于休眠状态的暗桩。
    他认出那特殊的卷法和小部分暗记,心头剧震,立刻将布条用特殊药水处理,显出完整信息,然后通过早已生疏却铭记于心的渠道,将消息层层加密,接力传递。
    消息先到附近城镇的闻家商铺,再由商铺通过伪装成商队的方式,水陆兼程,躲过历川日益严密的关卡盘查,一路南下。这期间,有惊无险地避开了一次临检,遭遇了一次小规模的水匪,耗时近二十日,才终于抵达河州。
    当那封几乎被汗水、污渍和一路风尘浸透的密信,呈到白棋面前时,这位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老者,双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看清内容后,他眼前一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吓得旁边的灵溪魂飞魄散。
    “公子……王爷……”白棋老泪纵横,血沫沾湿了花白的胡须,“我……我当死罪啊!”
    青梧一把扶住他,冰冷的面容上也裂开一丝惊怒的缝隙。他迅速拿过密信,看完,眼中寒光暴涨:“静思苑……软禁……”
    情况危急到了极点。
    历川敢软禁闻子胥,随时可能下毒手,或以此要挟河州。卫弛逸虽传出消息,但身在虎穴,同样危如累卵。
    “立刻启动‘归巢’最高预案!”白棋强撑着一口气,嘶声下令。这是闻子胥离开前,与他和卫弛逸反复推演过的、最极端的应急方案,涉及闻家在龙国各地潜藏力量的唤醒与联动,目标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营救闻子胥。
    “但仅凭我们,力量恐有未逮。”青梧冷静地指出关键,“历川腹地,守备森严,强攻等于送死,潜入救出难度太大。必须要有足够分量的外力介入,制造混乱,或施加强大压力。”
    外力?龙璟汐的朝廷?不,他们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幸。其他对历川有戒心的国家?远水难救近火,且未必愿意为了一个闻子胥与正在崛起的历川正面冲突。
    白棋混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光亮,他死死抓住青梧的手臂:“还有……还有离国!宗主!对,立刻用‘血隼’,给离国宗主传讯!那是公子和王爷最后的生机!”
    “血隼”,是闻家与离国本宗之间,只有在面临灭顶之灾或族人濒死时,才能动用的、最紧急、也最隐秘的传讯方式。动用此法,几乎等于承认任务失败,情况已至绝境。
    青梧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我亲自去放隼,确保万无一失。”
    当夜,一只通体漆黑、唯有双眼赤红如血的奇异猛禽,从河州城外一处绝密的崖洞中悄无声息地振翅而起,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道利箭,向着离国所在的方向疾飞而去。
    而在遥远历川的“静思苑”中,卫弛逸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
    他只能凭借每日观察观澜阁窗台那盆水的细微变化,来确认闻子胥依旧安好,并从中汲取坚持下去的力量。
    最近两天,他注意到,闻子胥窗台上的水盆中不再是叶子,而是换成了几颗光滑的、颜色各异的鹅卵石。石头安静地沉在水底,排列似乎有些规律。
    这让他皱眉苦思。
    石头……沉底……稳固?不动?还是……代表“等待”?
    直到第三天,他看到水盆里,那几颗石头被摆成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箭头般的形状,指向苑内某个方向。那是仆役院柴房的位置。
    柴房?
    卫弛逸心中猛地一动。子胥是在暗示什么?柴房有什么特别?他回忆着柴房的布局,那里堆满木柴,阴暗潮湿,除了每日有哑仆去取柴,几乎无人涉足……
    难道……那里有子胥安排的接应?或者是那个哑仆告诉了他什么?
    无论如何,这是子胥在试图给他指引!
    希望,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一缕微光,虽然依旧微弱,却终于有了明确的方向。卫弛逸知道,他必须想办法,去柴房看一看。
    黑暗中的孤狼,终于嗅到了同伴留下的、通往生路的细微气息。尽管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他们不再是独自挣扎。
    第82章 天外惊雷
    “血隼”穿云破雾, 以超越凡鸟想象的速度,将河州的绝望与呼唤带回了离国。
    当那枚以特殊生物密码封存的晶石被呈到现任闻氏宗主、闻子胥的长兄闻桉面前时,这位以沉稳睿智著称的离国之主, 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 骤然掠过山雨欲来的阴霾。
    他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指节在光滑的晶石表面轻轻摩挲, 眼神却已穿透重重宫阙, 落向遥远东南方那片被蒸汽与野心笼罩的土地。
    “不直接干预他国内政”的祖训言犹在耳,但另一条更古老、更不容触犯的铁律同样镌刻在闻家血脉之中。
    守护族人,守护文明火种不因野蛮之力而断绝。
    苍和与历川的所作所为, 已不止是一国内政。以掠夺技术起家, 以暴力威慑扩张, 视他国百姓如草芥, 更囚禁闻家嫡系、试图窃取乃至扭曲闻家守护的“道”与“术”。这已触及离国“有限干预”原则的底线, 更关乎闻子胥的生死, 关乎东南沿海可能随之而来的、更大规模的人道劫难。
    “传令‘天工院’与‘星矩司’。”闻桉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平静,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启动‘烛龙’预案第三级响应。目标:历川。原则:精准、非直接军事接触、最大限度展示代差、确保子胥安全。时限:十五日内, 完成所有前置部署与压力展示。”
    “烛龙”预案, 是离国针对外部可能出现的、因技术滥用或文明失衡而导致的区域性危机,所制定的最高等级非军事干预方案。其核心在于对狼子野心之人的“矫正”与“威慑”, 以超越时代的技术手段,强行打断危险进程,将局势拉回可控范围。
    命令下达, 离国这个平日里隐于幕后的庞然大物,其冰山一角开始缓缓转动。
    起初的变化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直到那些“怪事”一件件连成一片。
    历川海军司令部通讯室里, 电报员第三次拍发了同一份指令。前两次,接收方都回复说报文里混进了乱码。
    “长官,线路检查过了,设备也是新的。”电报员擦着额头的汗,“可就是……就是会冒出些不该有的字符。”
    通讯官皱眉看着纸带上的记录:“‘方位三……七……后面这是个什么?这符号我从未见过。’”
    “像是有人……在和我们共用这条线。”角落里一个年轻电报员怯生生地说,随即被瞪得低下头去。
    同一天下午,城东精密仪器厂。一位老师傅盯着车间中央那台一人高的同步钟,脸色越来越难看。
    “又慢了。”他对着徒弟低吼,“三号车床的冲压比主节奏快了半秒,你看这齿轮,你看这连杆!”
    “师傅,钟昨天才校准过……”徒弟话没说完,老师傅已经抓起扳手狠狠砸在铁架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