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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

    纽约的第一晚,棠韫和不出意外地失眠了。
    凌晨两点,她起身走到阳台。九月的夜风有点凉,她裹着毯子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手机放在腿上,屏幕上是她和哥哥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叁小时前发的:“晚安。”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想发消息,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你了?太黏人。睡不着?太矫情。
    手机突然震动。
    来电——哥哥。
    棠韫和愣了一下,接了起来。
    “怎么还不睡?”
    她鼻子一酸,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定位一直在阳台。”棠绛宜的声音很轻,“进去,外面冷。”
    “嗯。”
    “睡不着?”
    “嗯。”
    “那我陪你说话。”
    棠韫和回到床上,手机开着免提放在枕边。棠绛宜没说什么,她也没说,只是听着他那边的呼吸声。偶尔有翻书页的声音——他在工作。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些细微的声音,想象棠绛宜坐在书桌前的样子。
    她慢慢睡着了。梦里她又变成八岁,光着脚走过长长的走廊,去敲哥哥的门。门开了,他穿着睡衣站在那里,眼睛里带着刚醒的迷糊。她在他房间里,裹着他的毯子,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八点,窗外天刚蒙蒙亮。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6小时32分钟。
    音乐史课,棠韫和记笔记。教授在讲肖邦的叙事曲,讲到第四首时她想起棠绛宜——他说过这是肖邦最成熟的作品,需要极强的控制力,但也要知道什么时候放手。
    她咬着笔帽思考,感觉笔帽里有东西。掏出来——小纸条,展开:“Don’t  bite.”
    棠韫和脸红了,赶紧看看周围,没人注意。她把纸条塞进口袋,给棠绛宜发消息:“你什么时候放的?”
    两小时后回复:“猜猜看。”
    棠韫和笑了,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
    晚上,她随手拿起书架上一本诗集,翻开发现某一页折角了,旁边有哥哥的笔记。他画了一句:“等待也是一种拥有。”
    她想起衣帽间里那件黑色衬衫,找到的时候还附带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Wear  this  when  you  miss  me.”
    枕头下的录音笔,按播放键,棠绛宜的声音传出来:“Sleep  well,  Lettie.”
    她坐在床上,抱着那件衬衫,听着录音笔里他的声音。即使棠绛宜不在身边,他也无处不在——在她咬笔帽的瞬间,在她翻书的时候,在她想他的时候穿上他的衬衫,在她睡不着的深夜听他的声音。
    她给棠绛宜发消息:“找到了好多。”
    “喜欢吗?”
    “喜欢。”
    这些小惊喜像糖,甜得她几乎忘记了孤独。
    但苦涩会在某些时刻冒出来。
    傍晚棠韫和坐在落地窗前。
    纽约的夕阳是暖橙色的,打在对面建筑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金色。很美,很陌生。她突然想起上海——
    松江那个家,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秋天叶子会掉满一地,她小时候喜欢踩在落叶上,听那种脆脆的声音。有一年她踩得太起劲,鞋底全是泥,被慕云骂了。
    她想起那个家。
    她讨厌那个家——讨厌晚饭时一家叁口坐在长桌旁各怀心思的沉默,讨厌棠翰之偶尔关心她时那种公式化的语气,像在履行父亲的职责。
    但那毕竟是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
    棠韫和拿出手机,翻到慕云的对话框。
    上面停留在出发前一天,之后再没说过话。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她想打字,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到纽约了?慕云知道。说我很好?慕云不在乎。说我有点想家?慕云会说想家就回来,但回来就按她说的做?
    她想起五六岁时,有一次考试考得不好。慕云看完成绩单一句话没说,只是把成绩单放在餐桌上,然后去了书房。她坐在餐桌旁看着那张成绩单,红笔批改的分数像在指控她。晚饭时慕云也没提,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冷冰冰的失望。
    她那时想:如果妈妈能骂我一顿就好了。
    但慕云从不骂她。慕云只是失望,然后用那种失望压着她,让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得更好。
    她退出对话框,给哥哥发消息:“在忙吗?”
    很久后回复:“刚开完会。”
    “没事,就是想问问。”
    “想我了?”
    棠韫和看着这句话,突然觉得很委屈,眼泪掉下来。除了棠绛宜,她不知道还能想谁。
    她不能想慕云——慕云只会失望。
    不能想棠翰之——他连关心都是公式化的。
    不能想沉晏——沉晏有自己的生活,她不该总是打扰。
    只有哥哥。只有他会关心她,只有他会在她睡不着的时候陪她一整晚,只有他会在她的生活中藏满他的踪迹。
    “嗯。”她回。
    “乖,晚上视频。”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纽约的夜晚亮起灯光,像星星一样密密麻麻。很美,但不是家。
    第一周过得很快。音乐史、乐理分析、室内乐,练琴房很难订,棠韫和学会了早上七点预约位置。她认识了几个同学,Mina是韩国女生,会在下课后约她去图书馆。
    公寓有管家服务,每周二周五会来打扫、补充食物。
    生活在建立秩序。她给自己定了时间表: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半到学校,下午练琴两小时,晚上八点和哥哥视频。这个时间表让她觉得安心,像是抓住了什么可以依赖的东西。
    下午Mina约棠韫和在韩国料理店吃饭。
    Mina讲她男朋友的事,讲得很兴奋——他们怎么认识的,第一次约会去哪了,上周末他送了什么礼物。棠韫和听着,偶尔应和,筷子夹着菜却没吃。
    手表突然震动。
    她低头看——屏幕上出现一行字:“Who  is  he?”
    棠韫和愣住,脸瞬间红了。
    Mina还在说话:“……然后我们就在弘大那边逛街,你听我说了吗?怎么了?”
    “没事。”棠韫和赶紧把手腕藏到桌下。
    手表又震了:“Lettie?”
    她拿出手机,手指有点抖,给棠绛宜发消息:“我在和同学吃饭,女生。”
    几秒后回复:“嗯。”
    Mina盯着她:“男朋友?”
    棠韫和点点头。
    “异地?”
    “嗯。”
    “哇,辛苦啊。”Mina做了个同情的表情,“他在哪?”
    “多伦多。”
    “天哪,那可太远了。你们多久见一次?”
    “两周。”
    “还行。”Mina夹了块肉给她,“加油啦,异地恋最重要的是信任嘛。”
    棠韫和笑笑,没说话。
    回公寓的路上,她一直盯着手表。那行字已经消失了,屏幕上只显示时间。她想起他说过这块表是定制的——监测心率、睡眠、运动。她以为只是健康功能。
    后来她发现手表会在不同情况下给不同提醒:她久坐会弹出来“Go  for  a  walk”,她睡太晚会弹出来“Time  to  sleep”,她心率异常会弹出来“What  happened?”然后哥哥会打电话来,会在她运动后褒奖她“Good  girl”。
    哥哥刚刚看到她的GPS定位在餐厅、心率有点高,所以他以为——
    棠韫和给他发消息:“下次别吓我。”
    “好,下次直接打电话。”
    棠绛宜知道她几点睡、几点醒、心率正不正常、有没有久坐、有没有好好吃饭。他知道她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她不知道该觉得幸福还是该觉得窒息。
    周四下午,棠韫和在图书馆刷手机。
    看到表姐江忆青发的照片:定位在棠园,配文:“好久没回来陪爷爷了。”
    棠韫和一时愣住。
    江忆青专程从巴黎回上海?棠韫和有点不安,但告诉自己:可能只是顺便回家看看。
    晚上八点,视频接通。
    棠绛宜在书房,背景是多伦多的夜景。棠韫和看到他脸色不太好——头发放下来了,只穿着衬衫和马甲。
    “哥哥,你看起来很累。”
    “这周确实忙。”棠绛宜揉了揉眉心。
    “家里的事?”
    “嗯。”他停顿了一下,“爷爷这周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
    棠韫和心头一紧,连忙追问:“严重吗?”
    棠绛宜的语气很平静:“医生说还好,就是年纪大了,需要定期监测。”
    他说得很详细——具体的数值、医生的判断、治疗方案。
    “那就好。”棠韫和这才松了口气。
    “哥哥,你最近在忙什么?”
    棠绛宜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说得自然:“二房在董事会提了个议案。”
    接着他又给了具体的数据——毛利率、增长率。棠韫和听着,觉得哥哥说得好详细,详细到好像什么都告诉她了。
    “那怎么办?”
    棠绛宜的表情不变:“我已经和几个关键董事谈过了,他们都倾向于维持现状。只要老爷子不表态支持二房,这个议案就过不了。”
    他把整个局势都说清楚了——谁在哪一边、票数怎么分配、胜算有多大。说得好像妹妹完全了解棠家的权力结构,好像她能听懂这些复杂的博弈。
    棠韫和点点头:“哥哥,不要太累。”
    “嗯。”棠绛宜看着她,眼神变得温柔,“你呢?这周怎么样?”
    他们又聊她的课,聊她的练琴。挂掉后,棠韫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棠绛宜说的话。
    他好像什么都告诉她了——爷爷的血压数值、医生的建议、董事会的议案、二房的策略、大房的态度、票数分配。详细到她几乎能画出一张权力版图。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棠绛宜说得太详细了?详细到好像在证明“你看,我什么都告诉你了”。可能是他的语气太轻松了?轻松到好像这些事都不重要。可能是——
    她想起江忆青的照片。“好久没回来陪爷爷了。”
    如果爷爷真的只是“还好”,江忆青会专程从巴黎回上海吗?
    最后棠韫和告诉自己:可能是她想多了。棠绛宜说爷爷还好,那就是还好。他说董事会问题不大,那就是问题不大。
    她应该相信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