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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书

    姐姐今天很奇怪。
    这天恰逢孙权值日,收完作业又帮老师填完成绩表还有扫完地,到姐姐的学校门口正好是她放学打了下课铃的时候。
    他加快了步子跑去姐姐的教室,陆陆续续有同学出门,却迟迟不见阿广,他往里头望,姐姐的位置空荡,但旁边挂着书包。显然她还没走,许是上厕所去了。
    他在那站着,撑着头没有目标地望着。
    阿广从操场回到教室,就看见门口靠着墙的孙权,他没有什么表情。
    “姐。”他叫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阿广下意识地藏了一下手,“…我去拿个书包!”
    她拿书包出来时,孙权已经默默走到了楼道口。
    离家一公里的路程莫名走得煎熬。孙权去牵姐姐的手,“姐,今天月考的成绩出了。”
    她没说话,孙权晃了晃姐姐的手,阿广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啊…怎么了?”
    孙权:“……”
    他撒开了手。
    阿广:“刚才在想事没有听见,仲谋你快告诉我吧!你刚才说了什么?”
    孙权看着她:“………”
    依旧不说话。
    阿广也有点烦,干脆不哄了。
    到家后阿广心不在焉地吃了饭,孙权跟她说话也不怎么理。吃完一个人又跑进房里。
    书包正放在床上,她有点儿心虚地望外瞥,确定了奶奶和弟弟都不会过来才从书包里拿出一封信。
    信封是粉色的,怎么看都扎眼。小小的信封此刻似有千斤重,让她不敢也不能轻易翻开。
    时间回到下午放学的时候。阿广刚抽出书包就被后面的男同学拍了拍肩,男同学就是那位总是给她借书看的小书。
    “那个…我有个东西想给你…”
    “什么书啊?”
    “啊…不是书。”他红着脸小声回应。
    “那是…?”
    “…我到操场再给你可以吗?”
    阿广跟着小书走到了操场边上那棵老樟树下,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小书的脸红得厉害,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眼神躲闪,就是不敢看她。
    “到底什么东西啊?神神秘秘的。”阿广有点不耐烦了,她还得去找弟弟呢。
    “……”两个人对视不过几秒,男孩就低下头。
    阿广望校门口看了看,心想孙权怎么还没来。她不知道这个时候他们已经错开了。
    “你是在找你的弟弟吗?”小书试图找话题。
    “嗯,他这个点应该在等我。但我没看见他。”
    小书有点羞愧,但还是捏着衣角说:“你跟你弟弟关系真好。”他没少看见姐弟俩走一起,虽然明白他们的关系,但他从来没有看见阿广笑得那样灿烂,相对于在学校里,她好像跟弟弟活得更自在。
    阿广笑了笑:“弟弟是我最重要的人呀。那个,你还有什么事吗?”
    小书像是下定了决心,抬头对她说:“可以让我做除了你弟弟以外最重要的人吗!”
    “…哈?你说什么?”阿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小书脸通红,猛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粉红色的信封,塞到她手里,语速飞快地说:“这个…给你!回去再看!我、我走了!”
    阿广看着手里的粉红色信封,陷入了沉默。突然意识到这是…
    情书。
    不仅仅是情书,而是来自熟人的情书。
    此刻,在安静的房间里,阿广盯着那封信,心跳得厉害。她放在桌子上,痴痴看了很久,心乱如麻。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做什么重大决定,终于颤抖着手指,拆开了信封。
    信纸也是粉色的,带着淡淡的香味。上面的字迹工整,确实是小书的笔迹。内容并不长,大概就是说,觉得她很好,跟别的女生不一样,喜欢看她认真看书的样子,也喜欢她说话直来直去的性格……希望可以和她成为男女朋友。
    男女朋友…情侣…
    阿广的脸彻底烧了起来。虽然早有猜测,但被这样直白地写出来,冲击力还是不一样。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有点莫名的羞赧,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烦躁和负担。
    她对他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感情,无非就是多在意了一些。自私了点讲就是馋他的书,而且人又好相处没有压力。
    真的是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友情了。就算她年纪尚小不懂什么爱情,但她觉得。这个男孩在她的世界里跟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她真不喜欢他,可她又不想失去这一个朋友。她不是笨蛋,明白一件事,倘若她拒绝了,那么他们的关系很大可能就会变成别扭的朋友。可能见面连话都不想说…她敢保证绝对是这样,因为她现在就有点担心明天上学怎么看待这个朋友,在斟酌怎么交流。
    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打破了他们的关系,让她很无措。
    阿广不是没被表白过,只是那些人在她心里分量太轻,轻到可以忽略不计。可这次偏偏是好朋友。
    情书再怎么好听都是包着糖衣的苦药,她知道不能吞下,但也不明白要怎么处理这苦药才不会伤到送药的人。
    她有点沮丧地叹气。
    初二的阿广面对表白迷茫极了
    孙权站在虚掩的房门缝隙外,看着姐姐对着一封粉色的信发呆、叹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他早就看到了,在他等阿广回教室,站在门口的时候,就望见下面操场上站着的两个人。
    哪怕离得再远,只能看到两团点,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们靠得近,凑在一起说悄悄话似的。樟树斑驳的影子暧昧地在他们身上滑动,每次风吹过都给孙权一种他们马上就要抱上去的错觉。
    那时候他真想能够穿梭过去,将姐姐扯到他身后。
    眼睁睁看着她接过信封,没来由的狂躁在体内横冲直撞。看见她上来的时候,又强迫自己压抑住那些让他不安的念头。
    他没有立刻进去,也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他的手握得很紧,指节有些发白。
    那个男生,他记得,是开书店那家的儿子,姐姐经常从他那里借书。
    ……所以姐姐经常去他家是………
    借书是一个幌子?也许他们早就…互相喜欢?
    胸口那股熟悉的、闷塞的酸痛感又涌了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这真的是一个糟糕的猜测,不!槽糕透顶!姐姐喜欢上别人,跟外人在一起…光是想象他觉得自己人生都要崩塌了。
    他端着水杯走回房间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些,然后推门进去。
    姐姐被吓了一跳,几乎是弹跳而起,红着脸把那封情书塞到课本下。她很心虚,那确实,毕竟他全看到了。看到了她的犹豫不舍,看到了她的怅然。
    但这些她不应该有。
    不能有。
    “姐,喝点水。”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般扫过那封被姐姐慌乱地用课本盖住,却仍露出一角的粉色信封。
    …………想撕掉。
    阿广强装镇定地接过水杯:“哦…好,谢谢仲谋。”她喝水的时候,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弟弟。
    他看到了?
    怎么感觉他的脸很阴沉。生气了?不对,他生气什么?
    ………
    孙权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沉默地站在床边,看着姐姐故作忙碌地整理书包,把那个课本连同下面的信封一起塞进书包最里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言的尴尬和紧张。
    “姐。”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声音有些低哑,“今天…放学的时候,我看到你了。”
    阿广动作一顿,猛地抬头很是警惕地问:“……看到我?在哪里?”
    ……那警惕的目光如同细针扎在孙权的心肺上。
    “在操场,樟树下。”孙权痛苦地盯着她的眼睛,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和你那个…借书给你的同学。”
    阿广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是一种被撞破秘密的窘迫和慌乱。“你、你看到了啊……他就是,就是跟我说点事……”
    “什么事?”孙权追问,语气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执拗。差一点,他都想抓住她的肩,叫她跑也跑不了,更不能对他撒谎。分明,分明他们从来都是没有秘密的!
    “没、没什么要紧事!”阿广下意识地否认,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就是…关于一本书的事!你别问了!”
    她在撒谎。
    孙权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姐姐从来不会对他用这种敷衍又急躁的语气说话。那个男生,还有那封信,真的改变了一些东西。
    以往…姐姐从来都不会藏着掖着,对他也是知无不言。有心事诉说的对象也只会是他。他无比特殊重要,孙权了然于心。
    但倘若他不再被需要,他的位置会有一个人替代,那个人成为…姐姐最重要的人。
    …
    他光是想想就要疯了,不能这样,不许这样!
    “………他是不是给了你一个东西?”
    “……对。”
    “情书?”
    “………孙权,你别问了。”阿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并且对弟弟的咄咄逼人有些不满。
    “……………”他沉默了。
    “我别问了?凭什么我不能问!”怒从心起,孙权升了音调。倘若不是奶奶出去跟邻居聊天了,定然会被声音吸引而来。
    “这是我自己的事!难道我所有的事情都要你过问吗?!”
    这下把孙权气得够呛,他二话不说从她书包里翻出来那张情书,阿广压根来不及反应。
    “还给我!”阿广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立刻起身去夺,脸上瞬间涨红,是羞恼,也是被侵犯隐私的愤怒。
    孙权敏捷地后退一步,迅速扫了一眼信纸上的内容——“……从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你了……希望能和你在一起……就算不答应也请让我做你的好朋友……”
    呵……好朋友。
    “就是这个东西!别人给你的情书!就因为要看这个情书你不理我还…”
    还将他推得远远的!他们不是姐弟吗?不是没有秘密的家人吗?不是同甘共苦吗?不是亲密无间吗!?
    不——他瞬间闭住了嘴。不能说…他那样清晰地觉得,有些话说出来会将姐姐推得更远。
    “你管我看什么!孙权你凭什么抢我东西!还给我!”阿广又急又气,伸手再去抢。
    “凭什么?就凭我是你弟弟!”孙权侧身躲过,却被愤怒的阿广反身扑倒。姐弟俩一起倒在床上,她双手压制住他,但孙权已经长大了扭身就卸下了束缚。
    阿广有片刻的失神,以前都是她完美压制孙权,他无可奈何,现在惯性被打破,她有点慌。但转而又是更强烈的不满。
    “你是我弟弟又怎么样!还不还我!我是真的要生气了!”
    “不还!”孙权红着眼睛驳回,“你是不是要早恋,我不还你!”
    “我没有想早恋!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孙权!你到底还不还我?”阿广的脸越变越冷,几乎是挎着脸。那是年长者的威压,孙权只是看着她的脸就差点没招架住差点哭着道歉了。但是心里就是很烦躁,他不想让姐姐为那封情书挪了目光。
    “我不信你!”
    “你不信那又怎么样!快还我!”
    “……我要告诉奶奶!”孙权一个翻身把信压到身下,阿广怎么拖他都没有用。
    “你要告诉奶奶!?孙权你长大了就这样是吧!”
    阿广使劲了力把孙权扯了起来,去抢手里的信,孙权既委屈又愤怒——她竟然要为了一封信就这样对他!
    争夺间,两人互相推搡起来。阿广仗着身高优势去掰孙权的手,孙权则拼命把手往后缩,身体不可避免地碰撞在一起。混乱中,不知是谁的手用力过猛,只听“刺啦”一声脆响——
    那信纸,从中间被撕成了两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阿广看着孙权手中裂开的信纸,动作僵住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冷若冰霜的脸上仿佛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的眼眶里涌出泪水,但固执地没有落下。
    “…你……你撕了它……”她的声音带着些哭腔,“你知不知道这是我朋友写的…我还在想怎么跟他说清楚…我虽然不喜欢他但也不想失去这个朋友…现在好了,信烂了…我怎么解释…”
    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本来她就没想要答应他,现在信被撕烂了,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她讨厌死他了吧?但是她没有这个意思,更不想被误会…
    孙权看着手里只剩下一半的情书,又看见姐姐脸颊上的泪水。满腔的怒火瞬间被一盆冷水熄灭,变得冰凉,手脚也如同冻结。
    “……姐,对不起,我错了。”
    “………”
    阿广一句话没说,把那半张信纸摔到地上,可惜纸太轻了,就那样飘飘落下。倘若那是一本书也好,猛地摔在地上,啪地一声摔出个气势来才解些气。可惜天公不作美,逢事都倒霉透底。她冷着脸转头就走了。孙权伸手想抓住她的衣角,却是没有拉住。只看见她摔门而出,而那半边情书晃晃悠悠地飘在他的脚边。
    “………”
    孙权蹲下身,将情书拾起。
    外面的阿广已经钻进奶奶的屋里,说今天跟奶奶睡。
    唉…
    他翻箱倒柜,把胶水找出来。打开台灯,修补那份情书。
    直至夜深人静,隐隐听到奶奶的鼾声才结束。孙权酸涩,揉了揉。将情书摆放好,台灯的光照射在桌面映出大片完整的文字,他才松了口气。只不过也只是松了口气,就算粘得看起来完整,但撕裂的东西如何再修补都能够看出痕迹。破镜重圆同理。
    …修补完,孙权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上,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姐姐夺门而出时泪流满面的样子,和她那句“我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他真的是个蠢蛋,彻头彻尾的蠢蛋!他的冲动让姐姐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倘若不是他的冲动…不会这么糟糕的。
    他懊悔地怒骂自己傻逼。但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他如何懊悔都无法再改变事实。能做到的只是补救。
    第二天早上,阿广从奶奶房间出来,眼睛还有些肿。她沉默地洗漱,沉默地收拾书包,看也没看孙权一眼。
    出门的时候,她叼着油条背着书包就要走。
    “姐,”孙权叫住她。
    她顿了一步,也只是一步。头都没回地走出门。她自从长大后都是这样直接,冷战了都不会在奶奶面前扮演姐亲弟恭。奶奶常说她进入了叛逆期,偶尔跟大人谈资。便是要吐槽她不如小时候乖巧。
    大人觉得她好拿捏,但弟弟不会,他只会站在她身边。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愿意交付后背,将她最多的也是此生都为数不多的、最真诚的真心展露给最爱的弟弟。
    阿广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孙权也心知肚明。但这次他却伤了她的心。
    孙权都要碎了,更懊悔自己的冲动了。
    他深刻明白了,很多情绪必须要压抑,否则就会伤害到他最重要的人。
    “姐、姐!你别走!”孙权提上书包就追了过去,阿广回头看了一眼他,面容依旧是冷漠疏离的。
    “姐…你把这个带去学校吧。”孙权奉上那一封情书,声音带点乞求。
    “对不起…姐,我错了。我不应该发脾气,让你难过。”
    阿广接过那封情书,抽出来看了一眼,发现粘合完整,只不过一张纸出现小褶皱都那样鲜明更别提裂痕了。
    孙权见姐姐皱眉,心脏被攥得发痛。
    完蛋了,这一辈子都完蛋了。
    “我还是不要把这个还给他了…”
    完蛋…真的完蛋了。
    果然,就算粘好了也没有用。还是看得出来痕迹。姐姐也还是会讨厌他。
    阿广看着弟弟眼眶瞬间就红了,继续说:“但我决定了,会跟他说好。”
    本来还稍微有点生气,看见自家弟弟都要哭了的样子。莫名其妙的,气消了。
    唉,她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拿他没办法。但没办法,谁叫他是她弟弟,这个世界上她最爱的人呢?
    往后的无数个日夜,他们可都是最亲近的人。
    “…真的吗?”孙权听到姐姐的话,立刻就凑到阿广身边。
    “骗你干什么,你要记住你姐不会骗你,就算骗你也是为了你好。谁叫你是我弟!”
    孙权默默吐槽这个病句,但是心情瞬间就像变成小狗形状的白云,不禁飘飘了起来。
    “嗯!姐姐你最好了。”
    阿广无奈地张开双臂,表示与他冰释前嫌。孙权眼睛瞬间亮了,扑进她的怀里,双手牢牢地锁住她的腰,不过只是几秒他就松开了。
    “那这个信…”不还回去,难不成要收藏?
    阿广不知道弟弟又在浮想联翩,而是在认真思考,昨天晚上她也纠结了一个晚上,最开始纠结怎么跟人说信的事,后面就是纯生气孙权敢那样对她,真的是翅膀硬了。
    “…嘶,这个信我就说,被家里的狗划烂了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抱着手瞟一眼孙权。
    “……就不能换个动物吗?”孙权没好气地说。
    “不能,狗就是很可爱啊。嗯,狗狗划烂了我的东西又怎么会是他的错呢?”说着她还笑嘻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孙权小声地在心里反驳自己不是狗,但是看见她笑,又觉得狗也好猫也好老虎还是其他什么动物甚至不是个生物也好。只要姐姐笑着就好。
    “所以,孙权,你到底为什么抢我情书。”阿广昨天也想了很久,怎么想都不明白弟弟为什么会这样做。
    在她的逻辑里,倘若有人给她情书,却被某人愤怒撕掉。一是她奶奶和爸爸觉得她早恋故而愤怒;二是喜欢她的人,吃醋了就这样。
    当然,这是她看小说得来的经验。而弟弟呢?弟弟不是长辈,也不是对她抱有那种喜欢的对象。
    “…我,我害怕你不要我。”孙权这样说,却口干舌燥,仿佛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可非要说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阿广笑了:“我怎么会不要你。”
    “…”孙权突然很想说,
    谈恋爱。
    如果你交男朋友了,是不是就不会再注视着他。而她身边只会站着另一个人。往后的无数个日夜,有个陌生的人代替他陪伴姐姐。
    尤其是结婚。
    那真是一个恐怖的词,奶奶和姐姐每次吵架,奶奶就会骂骂咧咧说,以后看你能不能命好找到一个脾气好的老公!
    或者姐姐某天没有写作业多看了会电视,奶奶就催促她写作业。有时候她顶嘴就说,“这么喜欢看电视别读书了初中毕业跟你爸出去打工!找个人嫁了!”
    诸如此类,姐姐总是会被气哭。
    所以,结婚在姐弟俩眼里其实都不是什么好词,简直就是游戏里的bad  ending。
    “你说啊。”阿广撞了一下他。
    “我怕你结婚。”
    “…”
    “哈哈哈哈哈哈!”阿广爆笑如雷,感情这小子以为收到个情书她就要跟人结婚了!
    “姐!”孙权一下脸红了,满脸写着“有什么好笑的!我认真的!”。
    “嗯,但是女生要20岁才能结婚。所以也就是说…我还有六年才能结婚呢,再说我也不打算结婚。”阿广想了一下自己结婚的样子,感觉胆寒无比。
    不过,她转念一想,看着比自己矮一截的弟弟。突然笑了出来。
    “结婚?结什么!我才不要。姐姐等你长大养我就行了,”
    孙权六年级了,自从上次被奶奶训了一顿也知道不能跟亲姐姐结婚。
    但那又怎么样。
    姐弟俩是和好了,但到了学校,多少还是有点羞愧。尤其是看见那个男孩子红着脸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她怎么都有点别扭。
    果然,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喜欢的话对方再怎么喜欢她都没有用。反而让她烦恼。
    叫他出去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不喜欢你,但我们可以像你说的,做普通朋友。情书很抱歉,不小心被她弄坏了。绝非有意。
    然后,大概就是他点着头一句话都不说沉默着,最后说了句对不起就跑回了教室。
    等他回去就看见一群男生围着他,许是安慰吧。但没办法,谁叫他先踏出那一步的。
    人与人的关系本就有深有浅,他们只不过普通的朋友,所以脆弱到一句话就能毁掉几个月一年建立的感情。
    他们的关系也正因为那封情书变得极其尴尬,阿广倒还好,调理过来觉得没什么的。只不过男生倒介意,连话都不跟她说一句了。
    等事情已成定局,关系确认不复从前。姐弟俩就坐在家门口聊天,那时天上繁星漫天,远方灯火阑珊。
    阿广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弟弟说了,有点感慨道:“所以我觉得有些关系就该一直不要有什么改变,永远当个普通朋友多好,维系平衡多好。要是一改变,可能就是堤溃蚁穴了,多可惜。”
    孙权那时靠得她很紧,怕她也要把他推开似的。
    阿广见他这样,就习惯性用手揉了揉他的头:“不过,无论我们两个,发生了什么,吵架也好和好也好分离也好…”
    孙权听到分离就应激,阿广立刻改口说:“暂时分离啦!”
    “我们就算暂时分离,但关系永远不会变!就像天空中的北斗星,奶奶说,如果忘记了家在哪,就看天空,北斗七星总会在天空中告诉你回家的方向。我们就是这样的关系,我会一直在你的头顶,告诉你回家的路。当然,你也是我的北斗星…只要有你在,我就有回家的希望。”
    阿广指着天空,虽然她并不能看到北斗星在哪,这太虚幻了。阴天就看不见星星,有时候看见了却找不到。
    但大人总是这样说的,她也是这样听的。
    姐弟俩都明白,只是默默握紧对方的手,相视一笑。
    世间万般虚幻,唯独身边的亲人,是那样温暖而真实。
    阿广跟那位男孩断交后,唯一不好的点就是,她少了很多书看。不过有失必有得,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就很多会接触各种小说。这样对她的好处就是,不少朋友买了许多的实体书,往往看完了就会求着她也去品尝一口。
    她长大了,正是女孩性意识启蒙时候,家庭又是个谈性色变的,很少跟她说那些与性挂钩的东西,顶多嘱咐她身体不能让人碰。偶尔一起看个电视剧,主角亲小嘴,奶奶也会让他们姐弟俩闭眼。
    在这样的家庭下,她道德极高,对外人边界感极强,是个看小说都很容易害羞的。
    今天好朋友偷偷摸摸地给她塞了一本小说,封面没有她以前看的精致,只有大大的一个标题。名字叫什么《我们都是姐姐的俘虏》。
    刚随便翻开一眼,就看见嗯嗯啊啊的拟声词,还有什么插,肏,抽这样的动词。还有什么淫…淫水!真是把她吓得脸一白。
    转头就看见朋友爆笑出声,怎么看都是在捉弄她!阿广真想捶她!
    “这什么东西!你你…太…太那个了!”
    她之前看言情小说看见男女主接吻,什么舌头伸进去与她交缠…都能让她阖上书,缓好一会才感继续往下读。
    “…嘿嘿,这可是我珍藏的好宝贝!”
    “我不看了!”她顶多就看见过那种擦边,说什么缠绵一晚的,现在…这是什么啊!
    虽说她初二都快升初三了,可家里管得严,至今连手机都没有,那些网络上无孔不入的“黄色广告”她从未接触过。她并不知道,许多同龄人的“理论知识”早已丰富得超乎她的想象。
    “不嘛——求你了!真的很好看!”朋友拉着她的手,求她看小说,如果看了她就给她买零食。虽然条件有些诱人,但是那…太荒谬了。
    “不行!”她言辞拒绝,朋友暂时放弃了,但是那些个词还是在她脑子里面绕啊绕。
    虽然很羞耻,但意外的没有感觉恶心,反而是有点好奇。那是对未知的,禁忌的好奇。
    人仿佛天生会被这点东西吸引,她也不例外。
    最后没忍住将书塞进书包最里面,打算偷偷瞅几眼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到家后,她快速吃完饭,一个人溜进屋里打开了那本书。她明白这是一本禁书,就更不敢细嚼慢咽,而是一目十行。
    这个小说就是几个初中生小男孩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姐姐的情色故事。
    开始是女主的弟弟带朋友去家里玩,然后…朋友与女主发生了关系。虽然文章笔力不强,但描写十足香艳。什么淫水喷涌而出,什么挑开淫核,什么淫叫……阿广看十秒缓一分钟继续看,不知为何随着故事推进,主角的弟弟戏份越来越多。
    女主角竟然!在弟弟发烧睡着的时候…骑在了他的身上。
    原句是:
    弟弟的身体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竟然变成了一个小男人。她那时候看着弟弟男人尺寸大小的鸡巴看了很久。迟疑下含住了他,弟弟的味道一等一的好。也许有滤镜,但总之,她很喜欢。
    …她毫无负担地骑上这个说长大要娶她的臭小孩,她的弟弟,她最爱的人。并且乐在其中。他们是离得最近的人血液相通的人,合该身体负距离。
    阿广被吓得丢下了书,如同驱魔一般在床边转了数圈。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什么回事!姐弟应该这样吗!姐弟也可以这样吗?这不应该吧!她没看错吧!这不合适吧!这道德吗?这乱伦了吧!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姐姐怎么能这样对自己弟弟!他是你弟弟啊!你怎么能睡他!这…还他妈的什么“他们是离得最近的人是血液相通的人,合该身体负距离”!作者你还有道德吗?有底线吗!
    阿广突然想到弟弟小时候也说要娶她,莫名其妙就把自己代入进女主,她把孙权骑在身下。反应过来,一下子脑子更空白,感觉世界都癫了。
    这何止是淫秽作品!简直就是毒害思想!
    “姐,”孙权习惯性推门前喊她,因为之前偶尔会有阿广在屋里换衣服他不小心进去的尴尬场面。
    阿广还在躺床上消化那一些文字给她眼睛和思想带来的伤害。孙权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堪比丢了个炸弹,把她炸得一个飞起。
    她啊地一声,孙权看都没看清她在干嘛就赶紧退到门后。
    “姐?”
    “可以进来了。”阿广把书塞到床单下面,故作镇定。
    也是到了该写作业的点,两个人坐一张桌子上,阿广还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是那篇小黄文。
    淫水淫核淫叫………恍惚中把一个淫字写在了上面,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后面一个“水”写了一半。
    她惊恐地叫了一声,孙权探过头问她怎么了,顺着视线就要去看她的本子。阿广哪能让弟弟看见此等淫乱词语!眼疾手快,她捂住了孙权的双眼。
    “不许看!”孙权被她捂得莫名其妙,但姐姐手掌温热的触感覆盖在眼皮上。他僵着身子没敢动,心里却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姐,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阿广的声音有些发紧,另一只手飞快地将写了一半的“淫”字涂成一团墨疙瘩,心跳如擂鼓,“就、就写错了个字,太难看了,你不准看!”
    她松开手,脸颊还有些发烫,不敢去看弟弟探究的眼神,慌忙将作业本合上,塞进书包最底层,仿佛那样就能把刚才那个“不洁”的字眼彻底掩埋。
    孙权重获光明,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就看见了满脸通红的姐姐。刚对视上,她就移开了目光。
    这是怎么了?这一整天都一惊一乍的。
    孙权疑惑着,然后就被姐姐推着去洗澡。
    自从阿广上了初中,姐弟俩就没有再一起洗过澡了。不过因为浴室挺大的,一张帘子隔住了洗澡区和厕所区。现在是冬天,两个人为了方便,错开了洗澡和洗头。
    也就是说,今天孙权在里面洗澡,帘子是半透明的,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人的轮廓。但孙权现在还是小学生,身型依旧小屁孩,让人生不出半点旖旎想法。阿广在外面洗头发,脑子里正在绞杀那些淫乱文字。她明天就要把书还给朋友!这玩意是正常人看的吗!她决定好了,她要假装自己没有翻开那本书还给朋友。
    孙权洗完澡出来,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和清爽的香。他一边用毛巾擦着不小心被浸湿,正滴着水的红发,一边看向正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搓洗着头发的姐姐。暖黄的灯光照在她裸露的后颈上,那里泛着光洁的白粉色,几乎透明。几缕湿发黏在皮肤上,有种说不出的柔软。神圣而不可亵渎。
    …心里却涌出一股莫名的冲动。
    “姐,要我帮你冲吗?”孙权很自然走到她的身边,阿广还正被那本小说里的片段搅得心神不宁,弟弟的靠近让她微微一僵。
    “你看,泡沫弄到衣服上了。”孙权指头抹了点泡沫给她看。
    阿广洗头发偶尔会洗不干净,不敢确定就问弟弟。所以说,有弟弟也很好呢。她僵硬的身子很快又放松下来。
    熟悉而让她安心的沐浴露香,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手法。熟悉的弟弟。
    温热的清水从舀子里缓缓倒下,流过她的发丝,弟弟的手指力道适中地按摩着她的头皮,舒服得让她暂时忘却了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文字。她闭上眼,感受他的动作。
    孙权从小就乖得不像是小孩,虽然他会被欺负哭,但是很多时候都比她懂事。
    说真的,她觉得,奶奶说的没有错,他比她懂事的多。
    倒也不是真有多懂事,只不过他性子太软,太好说话,在大人们眼里便成了懂事。奶奶有时说了让她不快的话,她总会顶撞回去,可弟弟不会,他像没脾气似的,总是沉默。有时她听了都替他觉得憋屈,忍不住出声帮腔,结果往往是被奶奶连带骂一顿。
    …
    她转头看了一眼孙权,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不免撞上视线。
    …有点尴尬。她正过头,更弯下腰让水流下。
    姐弟俩收拾好,孙权就扑进软软的床,他就穿着针织毛衣,还是姐不穿的,不过他一点也不嫌弃。
    阿广看着他已舒服地窝好,而自己还得吹干这头长发,不禁有点羡慕。等她终于吹干头发,床上只见被子隆起一团。她玩心大起,学着电视剧里多情好色王爷的腔调,高声喊道:“权爱妃,本王来咯!”话音未落,便笑着扑了上去,果然摸到了被子里的人形。她坏心眼地隔着被子挠他痒痒,孙权一边笑一边喘着气,从被窝里钻出那颗红发脑袋。
    “姐!”
    叫姐也没用!让他在床上舒服了这么久,阿广可不会轻易放过他。她笑着伸出冰凉的手,去冰他的脖子。
    “啊哈哈哈!姐、姐!姐姐!”冰凉的触感袭来,伴随着姐姐身上淡淡的洗发水花香,她整个人压在他身上,笑吟吟地挠他摸他。她的头发越来越长,此刻棕色的发丝垂落下来,与他的红发缠绕在一起,这混杂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阵战栗,一股莫名的兴奋在骨子里乱窜。
    阿广见弟弟被她“欺负”得脸红得要滴出血来,心满意足,扯开被角,一个翻身滚进被窝,蹭到弟弟身边。
    两人几乎面对面相拥,呼吸交织几乎连成环,近得能数清对方有多少根睫毛。
    孙权顿时呆住了。
    阿广感觉被子里暖烘烘的,笑着说:“仲谋,你挪过去点,我睡你刚才暖热的地方。”
    孙权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点头。
    他挪动身子,白嫩的脸颊蹭过微凉的被面,带起一阵火辣辣的感觉。
    一时间,分不清是害羞脸红,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孙权看着姐姐已经闭上眼,便默默地挪近,轻轻靠在她胳膊旁。
    他呆呆看着姐姐,她快要初三了,发育得越发成熟。肉嘟嘟的脸颊已经显出清晰分明的轮廓,再往下,许是因为刚才打闹的动作,衣领有些歪斜,勾勒出逐渐清晰的锁骨线条。再往下,是睡衣布料之下,微微隆起的、属于少女的柔软曲线。
    …她长大了。
    一步步变成陌生而熟悉的模样。
    这是必然的,无可避免的。他不能改变的,他追不上的。
    “姐,我冷。”孙权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其实,只是脚有点凉。仅仅是一点。
    但他知道,姐姐一定会像现在这样——
    她伸出手臂抱住了他,大腿也缠了上来,夹住他的腰身,倒不像是单纯为了给他暖身子,更像是要把他当个大型抱枕紧紧箍住。
    “脚这么冰,想冻死我啊。”阿广吐槽了一句,因为她的脚碰到他的,那温差实在明显。
    “不过谁叫你是我弟呢……”她像只八爪鱼般把他缠紧,孙权的脸一下子埋进她柔软的胸脯间,“给你暖暖。嗯……孙权,你脖子怎么这么烫?”
    孙权抬起头,她这才发现弟弟整个人像煮熟的虾子,从头红到脖子,脸色红得吓人。
    阿广赶紧用手背贴上他的额头,温度似乎正常。可掌心抚上他的脸颊,却是滚烫一片。
    “没事,可能是刚才闷在被子里了。”孙权自己也摸了摸脸,也觉得奇怪。
    早上孙权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被自家姐姐踹到了床边缘,她则占了大片位置。他倒是还好,习惯了。只不过感觉小腿胫侧好像压到了什么东西。像是…一本书?
    孙权穿上外套,蹑手蹑脚地下床,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也是姐弟俩平日里起床的点。
    “姐,起床了。”
    “……嗯。”还是闭着眼睛。
    “…”孙权无奈了,干脆再让她睡一会。
    他伸手又去摸床单下面的东西,手感很像书。
    他也没放书在里面,那必定是姐姐的。可能是粗心塞错地方了?
    “姐,床单下面有本书,要我拿出来吗?”孙权这样说着,就已经准备了动作。
    “…嗯……?!什么书!啊啊不行!”阿广突然从床上蹦起来。
    孙权刚看见书封,什么我们都是姐姐的…
    “不许看!”然后就被面孔狰狞的姐姐一手夺走。
    孙权顿时感觉手心一空,心里的疑惑更大了。
    怎么最近姐姐这么…草木皆兵一惊一乍的。
    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阿广感觉脸很烫,心砰砰砰地跳,她吓得魂都要飞出去了。差点被弟弟看见了她藏着的小黄文!
    “你没看到什么吧!没翻开来看吧?”阿广警戒地看着他。
    要是弟弟翻开来看到了,她…她就不活了!
    “没有。”孙权很诚实地回答。
    “真的?”
    “真的。”
    “那就好…”阿广舒缓了一口气。
    “姐,你不希望我看吗?那是什么书?”
    阿广看着孙权一脸认真的问她,她更羞耻了!
    “别问了!小孩子不要问!”
    “……哦。”
    小孩子。
    …什么意思。他是小孩子就不能跟她共享这点秘密吗?是在轻视他吗?轻视他不懂她这个年纪看的书?
    ……孙权不想当小孩。不想被姐姐这样轻视。他越发向往长大。
    ………
    春节又到了。
    冬天啊冷的要命,今年尤其,不少年纪大又孤单一人的老人不能熬过去也就走了。
    奶奶千盼万盼,远方来了一通电话。
    孙虎今年不回家了。
    阿广接电话的时候隐约听到女人的声音,似乎是叫他去吃饭。
    阿广没有做声,电话那头孙虎嘱咐她好好学习,也要监督弟弟……她没有听,也懒得听。很多事情都不需要他说。或者是,他压根没有说的必要。他跟这个家庭几乎要脱节了,甚至卡壳了一下问孙权几年级了。
    …六年级了。几个月后他就要上初中了。
    ……那他更要好好学习了。对了,给你买了手机,钱已经转给你姑姑了,到时候她会把手机给你…有了手机别跟其他人一样玩游戏……好好学习…爸爸爱你。
    …好。
    电话挂断。
    即将步入初三的这个寒假,阿广终于拥有了智能手机。
    然后,孙权恨上了这个手机。
    没有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原因。只因为自从姐姐有了手机,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抱着它,和同学们聊得热火朝天。
    作者:我写过以《我们都是姐姐的俘虏》为名的同人nph。嗯,所以客串一下。(话说应该没人会看这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