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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变故 ◎师尊,那个孽徒,是我。◎

    第110章 变故 ◎师尊,那个孽徒,是我。◎
    师姐在为什么而愤怒?乐长好本能地思考:二师姐的共情力如此之强吗?
    愤怒, 似乎是此情此景之下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不仅是绪西江,她自己,师尊, 大师姐,所有人,眼角眉梢之际都流露出或隐晦或明显的愤怒神情。
    那五个金丹修士头顶的凄魂怨鬼数都数不尽, 因为实在太过拥挤,它们在攒动之中连完整的脸都露不出来。
    只有半张半张的, 或面目焦黑露出暗红筋肉的,或遍布斑疹面色蜡黄的,或皮肤发白起皱浮肿如球的,或嘴唇干裂眼窝干瘪的,或干瘦得面皮挂在颧骨上的, 或嘴唇乌紫面色青白的,面庞。
    山火、瘟疫、洪灾、旱灾、饥荒、雪灾。
    含光大长公主书房的密格之中,那些暗探发回的情报,曾轻描淡写,又字字千钧地记录下了这些凡人凡妖在生前所遭受到的每一次无法逃脱的灾厄。
    它们生前只是凡人,只是凡妖。扛得起锄头,拈得起针线, 山上有狼要叼走小孩的时候凑到一起也敢对抗, 武功最最高强的高手也不过是可以赤手空拳地打死一头斑斓猛虎。
    不会引火, 不会召风,没有挥袖之间移山填海的本领与威能。
    不能在山火中淬炼躯壳,也不能在瘟疫中熬出百毒不侵的蛊身。
    超自然的厄难加诸其身之时,它们甚至都未必知道厄难降临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它们只是不甘,田里稻麦还没收, 膝下的子孙尚未长大,房顶的破洞还没补上,这一生中精打细算想要通过先苦后甜省出来的“好日子”还没来得及去过一过,还没咂摸出点甜味来,厄难就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即便是死后,它们因为痛苦而无声的嘶吼,最后的一点骨与血也都燃尽,成为了此处阵法的耗材。
    不停不歇地攒动,声嘶力竭地嘶吼。
    修士们,一圈一圈地围在阵法之外,就像端着碗守着大铁锅等待熬煮彻底结束后分一杯羹炙的孩童。
    她们之中没有人站在这里会不愤怒。
    绪西江只是似乎有些实在是太过愤怒了。
    愤怒得就像在七情宗中戴箬师尊为她们布下怒情幻境的那次,大家都在幻境中被模拟出最愤怒的情境,绪西江清醒时,就是这样面色煞白、眸光狠厉。
    但重镜也在愤怒。
    尤其是当她想到数万年前,第三道纪之时,六境五都中的凡人和凡妖,这里所有人的先祖,就在面临着这种没有道理的厄难和痛苦 。
    魔族抓走她们、寄生她们,然后眼睁睁地一个新生的魔族自内而外地吃光自己的五脏六腑,剖开自己的肚皮,从里面钻出来夺取自己的时间、生命和未来。
    那种痛苦也是无声的。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只是彼时站出来,倾尽一切造就了凡间界的祖师,此时摇身一变,成为了要被破除的阻碍。
    “不想待在这里面就早点说啊。”
    重镜怒极反笑,鲜少有说话如此恶毒的时刻。
    “早点说让你的祖先不要进来逃命!死在外面当魔族的寄生容器不就好了!”
    剑身嗡鸣,她不愿再多说什么,飞身便向那五名金丹修士挺剑而前!
    此行的关键,便是要破坏此处的召唤阵法,阻止魔族进一步降临此界,阻止凡间界当真就被这么自内而外地破除,彻底暴露在守株待兔的魔族爪下!
    霎时间,狂风自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几乎要凝聚为实体地汇聚于重镜掌心,将这具躯壳的毛发衣衫全部都吹得高高飞起。
    狂风裹挟着强横到不讲道理的惨白剑光在同一时间分为无数道冷光森森的剑刃,短短一刹便漫天铺开,对准那五名金丹道修,便是倾轧而下!
    五名金丹自是没法无视这漫天的凌厉剑刃,不得不祭出自己的法器,催动起浑身的灵力和金丹修为的威压,就要与之正面相抗!
    “你!你如今能站在这里!也最多不过是金丹的修为!”有人怨毒地喊叫:“你在天外可以当天之骄子求大道长生!当仙尊!求飞升!都不过是因为天地广阔任你游罢了!易地而处同在此间,你就未必会比我们更强!”
    嘶吼之间,浓郁的漆黑魔气向着这里的方向游动而来!
    只是才游动两尺,另两道凌厉的剑光闪动,剑尖之上无可抗拒地传来那极致的寒气——
    齐辞山横剑挡住魔气的流动,神魂之中的寒意不断向外蔓延!
    “挡住外面那些修士。”他对所有带进来的小辈说:“此地修士皆已堕入魔道,杀之,全以除魔而论!”
    小辈们发出了不分种族的怪叫声,抄着从蔚国王宫宝库里才挑出来的法器便冲了上去。
    重镜掌心的狂风更甚,她毫不犹豫地一剑捅穿距离最近的那男修胸膛,暗色血液自破洞之中狂飙而出,她一手持剑,一手按住那男修肩膀,神识顺着剑尖灌入他的体内,翻江倒海地破坏他的经脉丹田!
    “未必个屁!”她转身又是噗嗤一剑,不仅坏他灵台,还要抽他的魂魄,“老娘筑基的时候就能杀金丹疾风兽,元婴的时候就能杀化神魔尊,你们有何杀不得!”
    剑光大盛间,本地的金丹修士终于意识到了蔚国这次搞来的天外修士的手段根本就不讲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二个被重镜捅穿的修士喷出一口黏血,凄厉地尖笑出声。
    “杀!你自然杀得!天外大能自是看不上我们这些蝼蚁的性命!只是杀了我们破坏了这个阵法!你!你们!也谁都别想离开这里出去!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岔了气,说话迅速地变艰难。
    “阁下就算在天外、咳!也是最顶尖的、那批修士吧!进入此界的时候可曾、咳!知道它根本没有给你留下出去的、路径!哈哈哈哈咳……哈,还有那些小辈,年纪轻轻,天之骄子,咳!也做好了、此生此世被困在这里再不!咳!!出去的准备吗!!!”
    断续的话语依然不改她的怨毒,以及发自内心的期待。
    “你们情愿吗?情愿永远留在这里,咳!此生修为都再无寸进,浪费天赋和、咳!一生直到老死吗?”
    “那也可以啊,尽管杀,哈哈咳!能让这么多天外大能陪葬,不失为一种美事啊!”
    重镜的面色阴沉。
    闻枝雨确然没有提到如何离开这里的事情。
    她与齐辞山皆是分魂进入凡间界,即便此生都无法离开,对于留在荧洲中的本体也不过是大伤元气,要再花上数百年时间去滋养神魂的损失。
    但这二十个小辈,人、妖两族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小辈,都是全部神魂进入此地!
    但她只是丢开那个修士,旋身又是一剑,冷冷地说:“那就不牢你们替我操心了。”
    会有让她们离开凡间界的方法的。
    因为,裴承理的种种行为还是缺一个动机。
    裴承理为什么身为裴氏的代家主也要坚持亲自去看叩霄演武大会?
    裴承理为什么竭力阻止魔修的布置当真害到那群小辈?
    裴承理为什么安排裴四专门在她面前演一出暗示了权柄存在、暗示凡间界存在的傀偶戏?
    裴承理究竟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出于什么样的原因,真正放弃了自己的前程,得知了那些隐秘的知识!
    退一万步讲,再去想,再去回忆,将裴承理的每一个行为都视作别有用心的安排的话——
    她希望重镜,希望这些小辈们进入到凡间界中,但她还希望重镜已经掌握了某些重要的信息。
    她的目的,当然是如同她在人族赛场外所说的,她要救自己的母亲。
    今日之情形,她暗示过重镜以解法。
    在往前推,推到枕流城举办地阶符师大比的前一日。
    裴氏中有人对玄阶符师大比的第三考做了手脚,重镜出手将其镇压。
    裴承理借机托她帮忙检查地阶符师大考中要修补的上古残符,并拿出了重镜彼时最需要的弱水寒精作为报酬。
    其实,只是在符师大考中出手,完全不足以裴承理拿出弱水寒精来酬谢。但她就是这么做了,还为了使这么做变得合理化,请重镜去检查古符。
    哪个行为是她的根本目的?
    她是真正想帮重镜修复飞光,配合飞光身上的命运权柄。
    还是想让重镜好好地记住那枚上古符箓?
    重镜还记得,她当时判断那是枚用来“防御”或者“封禁”的符文,只是残缺的部分太多,那部分既可用“空间”补足,也可用“隐匿”补足。
    如今看来,倒是可以试着用“逆转”来试着补全那枚符文。
    原来,是要用在这里的。
    重镜丢开长剑,跃入风中。
    她的眉心飞出斑斑点点的鲜红血液。
    在指尖的引领之下,这些血液在半空之中飞快地凝聚、联结,按照她记忆之中那枚上古残符的形态不断变幻着。
    思考、思考、思考。
    现在不仅要复刻那枚上古残符,还要补全它未完的那个部分。
    虽然相当不合时宜,但重镜还是不自觉地喃喃道:“哈,搞半天,是我在参加符师大考……”
    这就是传疏仙尊曾经说的“在考场上发现了以前见过的一模一样的题目,但是当时就没听正确答案是什么”吗?
    真是足够讽刺的。
    这具躯壳的血液并不足够,重镜在风中的身形微微晃了下。
    “重镜前辈!”
    金朝醉一抬头,便发现前方的半空之中竟然再次出现了地阶符师大考第三考时的那枚残符。
    虽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她依旧第一时间飞身冲了上去,飞到重镜的身边,毫不犹豫地亦将自己这具躯壳之内的血液引出,复刻起那日的符箓。
    她当然记得!那一天她甚至原地顿悟了!
    虽然她补全不出来残缺的部分,但只是复现已有的部分,那她还是会的。
    “方知回!”金朝醉甚至朝着下面大喊:“滚上来当符修!”
    方知回正执剑杀得自己衣衫都尽数变红,听见喊声,愣怔一瞬,接着将正与自己斗法的修士往青阳端的身前一推,自己飞升而起,加入到了金朝醉的工作之中。
    虽然百里绛、绪西江、乐长好她们三人也可以算修炼了符道,但是她们的绘符水平实在是让人无法真诚的恭维,只要是见过她们符箓默写的人,便都不会在这种关头同意她们来帮忙。
    好在她们也没这样的冲动。
    “呃!”
    “铛!”
    重镜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二师姐!”
    “小绪!”
    “这是在干什么!”
    也听到了熟悉的惊叫声。
    ——绪西江持着北斗剑,满面痛苦之色地飞身而上,就要朝她的后心捅来,却被齐辞山丢出长剑挡下。
    一击不成,她反被连连震退了几步。
    下一刻,绪西江毫不犹豫地收回北斗,调转剑尖,就要朝自己的咽喉刺去!
    “铛!”
    又是剑身与剑身之间发出的长鸣。
    这一次,重镜出手阻止了她的自裁,伸手抓住她的肩膀。
    “师尊!”
    绪西江的发髻已经全然地散落开来,她满面都是愤怒与不甘,说出口的却是:“师尊,那个孽徒,是我。我已经很努力地试过了,我之前不记得,因为,我回不了头了,马上就,杀了我,我是、我是——”
    她剧烈地喘息起来,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地扼住,让她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面色惨白,想要自爆,都发现自己还没结成金丹,自爆不成。
    多么,绝望啊。
    她逐渐变了神情。
    她笑起来。
    “小重镜,我说过。”绪西江轻声说:“古往今来,年纪轻轻就死在这片土地上的天才数不胜数。你是这样,你的同伴是这样,你的徒儿也是这样。”
    一股寒意自下而上地席卷了重镜的全身。
    她听过这句话。
    上一次说这句话的,是引晷魔尊。
    它在绪西江的躯壳之中说:“很意外吗?你应该猜到了吧?我既然掌握时间权柄,那我当然可以藏进时间里。过去、未来,都可以,其中也包括,这个孩子的时间里。”
    作者有话说:
    来不及了,伏笔指路晚点补在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