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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小吏第五章

    第五章
    还没到七月,临安城就像整个掉进了蒸笼里,日头从早到晚白花花地烤着青石板,热浪贴着地皮往上涌,连西湖边的柳条都蔫头耷脑地垂着。街上的人走两步就要躲进檐下歇一歇,可檐下的风也是烫的,像从灶膛里吹出来的。
    隗顺下了值,照例在街角那家小摊吃早饭,天刚亮就热成这样,他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端着碗在檐下发愣。
    晨光里忽然传来笃笃笃的声响,不急不缓,一下一下。
    隗顺浑身一僵。那节奏他记得太清楚了——拐杖点着青石板,稳稳当当的。他慢慢偏过头去,果然,那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兵正拄着拐从街对面走过来,裤管从大腿根处空荡荡地扎着,另一条腿迈得很有力。隗顺的脸腾地红了,慌忙低头,把脸埋进碗里,吸溜了一大口烫得舌尖发麻的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吃完赶紧走。他扒得更快了。
    可那笃笃声在他旁边停了下来。
    老兵拄着拐慢慢在隗顺旁边的长条凳上坐下,没有看他,先朝摊主喊了一声一碗羊杂汤两个烧饼,然后才偏过头来,目光落在隗顺通红的耳朵尖上,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贵人,他说,您那碗汤饼快吃进鼻子里了。
    隗顺僵住,碗还端在手里,汤晃了晃洒出来几滴在桌上。他慢慢放下碗,抬起红透了的脸,看着面前这个人。没了面具挡着,老兵的眉眼比那晚看得更清楚了——浓黑的眉毛,挺直的鼻梁,脸上带着风霜磨出来的粗粝,可那双眼睛依然是锃亮的,像刚刚被打磨过的刀锋,亮着光。
    我——隗顺张了张嘴,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老兵嘿嘿一笑,压低了嗓子:我从前在军中干的就是斥候,看人看背影、看步态、看侧脸,一看一个准。那日您虽然戴着面具,可身子往哪儿歪、手怎么搁、脖子绷没绷——我心里有数。再加上您刚刚在街上走,我远远看着,越看越像,现在走近了瞧您这副表情,那就更是了。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脸,您什么都写在脸上了,贵人!
    隗顺被他说得又臊又好笑,攥着筷子低下头去。
    老兵收敛了笑意,正色道:贵人不要介意,今日我不是来臊您的,只是刚好路过认出来了,便特意谢谢您的!那锭银子——周妈妈只留了两成,剩下的都给了我。她说她虽做的这个生意,可也晓得我的出身,从不曾亏待于我。您是头一个额外打了赏还指名转交给我的,您这份情,我记着呢。。。
    他说着伸出一只手来,掌心朝上摊在桌上。隗顺看着那只手——掌纹粗得像干裂的树皮,指节上全是茧子——慢慢伸手过去握了一下。掌心很热,攥得紧。
    小人姓沉,沉大勇。他松开手,咧嘴笑了一下,临安本地人,原在。。。那里面待了几年,干的是前哨的活儿。
    他说那里面的时候声音低了两分,手指在桌面上悄悄写了一个字——岳,写完立刻用手掌盖住,抹掉,动作快得像没发生过。
    隗顺会意,也低声说:隗顺,大理寺牢子。那日的事,请勿再提。。。
    放心。。。你以后也勿再提!沉大勇哈哈一笑,巴掌在隗顺肩头拍了一下,拍得他身子一歪,走,我请老哥喝两盅,这外面太热了。
    两人移进了隔壁一家小酒馆,大清早没什么客人,柜台后的老头儿正趴在桌上打盹。沉大勇对这里好像很熟,进门就喊了一壶黄酒、一盘切牛肉、一碟水煮花生,一碟卤豆干,又添了两个小菜儿。他拄着拐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腿边,那截空荡荡的裤管耷拉在条凳侧面,晃晃悠悠的。
    两杯黄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隗顺试探着问他那地方还做着没有,沉大勇摆了摆手:早没做了,那地方再好,贵人们也有玩腻的一天。我连着转了一个月,每日至少伺候两三个,到后来自己都觉得那物件儿不是自己的了。他嚼着一片牛肉,含含糊糊地往下说,有个贵人,京里头贩绸缎的,酒后纵欲狂欢不止,还吃了五石散,弄了大半宿,把我累的半死,他也被捅的大小便失禁,都拉在了我的身上,害得我恶心了好几天吃不下饭。。。自那以后就不做了。。。
    隗顺瞪大了眼。
    沉大勇苦笑了一下,您说这都什么人啊!可来钱快,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脸上还带着自嘲的笑,像在讲别人的事。隗顺听着,一口黄酒含在嘴里半天咽不下去。
    酒过三巡,隗顺放下酒杯,犹豫了好一阵,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他四下张望了一眼——柜台后的老头还趴着,鼾声隐约可闻。他伸手蘸了蘸洒在桌上的黄酒,在桌面上也迅速写了一个“岳”字,写完立刻用手掌抹掉,桌面只剩一片湿漉漉的水痕。
    沉大勇的目光落在那片水痕上,整个人顿住了。
    隗顺压着嗓子,眼睛在沉大勇脸上来回扫着,你见过他吗?他本人。
    沉大勇沉默了很久,低头看着桌面上那片已经淡去的水痕,慢慢地点了点头。
    见过!绍兴十年,郾城大捷之后没几天,将军领兵追了金人一百多里,扎营歇兵那夜,我和另一个弟兄被派出去探敌后。我走了三十里,摸到一处山坳,远远看见了金人的营帐。那会儿天快亮了,我趴在一棵大树上往下看,看见营盘后头整整齐齐列着一排骑兵,人马都是铁甲,那马比寻常的马高出一大截,浑身裹着铁皮,只露四个蹄子和眼睛。我当时就觉着这东西不对——正面碰上根本砍不动。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写着什么,写完了才想起来去抹。隗顺看见那是个铁字。
    我趴在树上看了足足半个时辰,后来我发现他们的骑兵上马的时候动作很慢,马腿上的铁甲在关节处有一道缝,能看见里面的皮肉。还有一个——那马披着铁甲跑起来喘得厉害,铁甲里头全是汗,热气从铁皮缝里往外冒,像蒸笼似的。我心想,这东西能冲一时,冲不了一世。只要拖住它,让它跑久了,马自己就先垮了。
    他喝了口酒,声音低下去:我赶回营里的时候天都黑了,将军正在中军帐里看舆图,我满身是泥就闯进去了,跪在帐门口说039;将军,小人探到了金人的铁甲骑039;。他放下舆图,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就蹲着,和我脸对着脸,说039;你慢慢说039;。
    沉大勇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划了两个字“岳飞”,写完立刻盖住抹掉,动作比方才更慢,像是舍不得擦。
    我一口气把看到的说了,铁甲的缝隙、马匹的体力、关节的弱点。我说039;将军,要是拿长斧钩马腿,铁甲接缝那里一勾就开,马倒了人翻下来,重甲压着站都站不起来——那就是任人宰割了039;。将军听完没说话,站起来踱了两步,然后回头看着我。他说——
    沉大勇停住了,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杯中的酒晃了两晃,洒出来几滴。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隗顺看见他眼眶红了。
    他说——039;好小子,你再探,探清楚了,我给你记头功!039;
    沉大勇说完这句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把一截憋了许久的气从胸腔里全部放了出来。
    就这么一句话,我记到了今天。后来——后来我们跟金人的铁甲骑交手,真的就按我说的法子,先用弓弩射乱了阵型,再让咱们的钩镰枪手爬在地上砍马腿。那铁甲马一倒,穿着重甲的金兵翻下来,摔得连爬都爬不起来,咱们的兵上去一刀一个,跟砍瓜切菜一样。
    他说着抬起了头,眼睛是亮的,嘴角往上扯着,可那笑里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苦。
    就因为那句话,我在野地里跑斥候,冻得手脚麻木的时候、渴得喝马尿的时候、被金人的箭擦着耳朵过去的时候——我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那句话——好小子,他说我是好小子!他低下头,声音哑了,端起酒杯仰头灌下去,酒顺着下巴淌下来,混着泪珠子一块儿落在桌面上。
    隗顺看着他,胸口发紧。他伸出手,在沉大勇肩上按了一下,却没说话。
    两人默默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酒壶空了,牛肉还剩两片,花生吃了个干净。窗外日头升高了,街上人声渐渐多起来,热腾腾的烟火气从门外灌进来。
    沉大勇拄着拐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搁在桌上,走了,老哥,改日再喝!
    好。
    拐杖点着青石板,笃,笃,笃,一步一步出了酒馆的门,拐了个弯,不见了。
    隗顺坐在条凳上,看着门口那片白晃晃的日光。他低头看了看桌面,那些蘸酒写过的字早就干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可他记得每一个字的笔画。
    第二日,又是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隗顺刚刚吃饱了,就耳听得熟悉的笃笃笃声传来,不急不缓,稳稳当当。他回过头去,果然又是沉大勇,拄着那根黑漆拐杖从晨光里走过来。昨日是偶遇,今日若还说是偶遇,即便是个傻子也不会信了。
    隗顺心里生了些戒备,面上没有露出来,只是放下筷子等着他走近。
    沉大勇走到他面前,脸上没有昨日那种咧嘴的笑意,面色沉沉的,像压着一层阴云。他低低地叫了一声老哥,然后说:请随我来,小弟有话要说。
    隗顺站起来,跟着他走。两人一前一后拐进旁边一条窄巷,七弯八绕了好一阵,最后停在一扇歪歪斜斜的木门前。沉大勇推开门,侧身让隗顺进去。
    屋里又小又暗,四面土墙,顶上几片瓦漏着光。一张木板床,床上的被褥卷得齐整,墙角摞着几件旧衣裳,一口破箱,桌上搁着一只瓦壶两只碗。看着这破败的光景,隗顺心里纳了闷,按说沉大勇前些日子在周妈妈那连轴转了一个月,一天伺候两三个客人,应该赚了不少钱,怎么还住在这种地方?莫非是家里出了什么大事,钱都拿去救急了?
    他正想着,沉大勇进了门,把拐杖往墙角一靠,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那条断腿的残肢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响,那痛感听得隗顺牙根一酸。
    老弟你这是——隗顺慌忙去扶,两手架住沉大勇的胳膊,使劲往上抬,快起来,起来说话。
    隗顺费了好大力,才把沉大勇扶起来,在床沿上坐下。
    沉大勇直直地看着他,开口问道:当初老哥在那见不得人的地方结识了小弟,难道就不好奇,我为何会在那里吗?
    隗顺喉咙动了动,说实话,他自然好奇过。像沉大勇这样的人——骨头硬、嘴也硬、一腔忠勇热血的铁汉子,又是出自于声名赫赫的岳家军——怎么会心甘情愿被人脱光了当玩意儿?他想过的理由无非是家里老人生了急病、欠了债、被逼到绝路上。。。可他不敢问。
    沉大勇见他犹豫,冷笑了一声:岳家军的规矩,老哥可晓得?039;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039;,治军八年,不曾坏了半分。再往下说一条——岳家军的弟兄,哪个不是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即便是家中遭了再天大的不幸,也没有一个会去干那脱裤子卖鸡吧的下贱营生。。。
    他说到下贱营生四个字的时候,牙关咬了一下,下颌绷出一条硬棱。
    可我干了!
    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声音放低了,却更沉:我自幼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十六岁从军,投在张宪张统制的帐下。他从我十六岁带到二十二岁,教我识字、教我看舆图、教我骑马。有一回在金州跟金人交手,我中了流矢从马上栽下来,他亲自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扛在肩上跑了二里地。那回若是没有他,我这条命就交代在野地里了。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钉在隗顺脸上:他于我,如兄如父,恩重如山。
    隗顺耳听得张宪二字,心猛地揪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张宪是谁——大理寺内牢第三间,关着的那个。前阵子押进来的,受了重刑,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可至今没有开口。整个大理寺从上到下都知道那人是个烫手山芋,谁都不敢多看一眼,谁都不敢多问一句。
    沉大勇接着说:前些日子,张统制忽然就没了消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我们几个老兄弟凑在一起打探消息,可残的残穷的穷老的老,要钱没钱,要人脉没人脉,如何能打探得到?我思来想去——他顿了一下,便走了那条路,一来能快些弄到银子,好去打点关节;二来我是斥候出身,那些有特殊癖好的贵客里,有不少官场上的人,说不定能从他们嘴里套出点什么。。。
    他低下头,声音发闷:我当然晓得那是什么地方,也晓得进去之后要遭什么罪。。。可我还是进去了!既然踏进那扇门,就没想过干干净净地出来!
    他说着抬起了头,目光落在墙角那几件旧衣裳上,像是透过衣裳看见了别的什么。他沉默了一瞬,声音又低了几分:第一次接客,是个文绉绉的官老爷,四十来岁,看着人模人样。他让我脱光了跪着,先拿手玩了我半天——我忍着,一动不动。后来他嫌不过瘾,让我趴到榻上去,从后头把我肏了。他那物件儿也是不小,顶得我肠子都快翻出来。我咬着牙没吭声,他倒是挺有兴致,还嫌我叫得不够响,拿巴掌扇我屁股。完事了他没急着走,说还想看点新鲜的——
    沉大勇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在咽什么东西。
    他让我仰面躺着,把他那物件儿往我嘴里塞,塞到底了,然后他就不动了,就那么搁着。过了一阵,他整个人抖了一下,我当时还以为他是要射了,可没成想——他是尿在了我嘴里。。。热乎乎的,一股腥臊味,我差点呕出来,可他按着我的头不许我动。他说039;咽下去039;,我就咽了。他又说039;张嘴我看看039;,我就张了。他瞧了瞧,说039;干净了039;,这才算完事儿,提上裤子走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隗顺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在抖,指节攥得咯吱咯吱响。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沉大勇说,这条路上没有底线。客人要什么我就得给什么,只要给钱、只要能打探到张统制的消息就行,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就只剩下了这副残躯,和脸面,我认了!
    他抬起眼来看着隗顺,目光里没有闪躲,坦然得近乎残忍:老哥,我不是什么英雄好汉,英雄好汉干不出这种事来,可我有我的事要做,要做就得做到底。
    隗顺蹲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沉大勇断了的裤管垂下来,空荡荡的,像一片被风吹瘪的布口袋。他想起这人那日赤条条躺在榻上、自己撸弄时脸上的表情——那里面原来装的全是别的事。
    一个把尊严和荣誉看得比命还重的人,为了报恩,甘愿全部跺碎了踩进泥里,这种事,他隗顺自己绝对做不出来!
    沉大勇喘了口气,继续说下去:好在裤子没有白脱,银子也花了不少,鸡吧也被人玩了个够——但终究让我打探到了。。。张统制此刻正深陷在大理寺的牢房里,受了重刑,凶多吉少。而他唯一的儿子张敌万也被抓了,父子二人都命在旦夕。。。
    他抬起头来看隗顺,目光里有一种烧干了柴火之后剩下的余烬,热着,但红得不亮:我起初想的法子是凑钱买通上下,看能不能把人好歹救出来一个。可跑了一圈才发现,我这点银子连门都摸不着。况且这案子太沉了,这两人的身份也过于敏感,想逃生已经是绝无可能了!
    隗顺心头一紧。
    后来我们几个老兄弟商量,既然救是救不出来了,可那张统制一脉单传,就敌万兄弟一个儿子。若是父子二人都没了——张家的香火就断了。所以我们要做的就只剩一件事——送个女人进大理寺,让张家留个后。
    沉大勇的声音低下去,像铁片刮过石头:这一个月挣的加在一起——黄金有四十多两,银子二百多两,我一分没留,全填进去了还是不够,人家嫌少。最后那一关,人家说光银子不行,还得再加点别的。我就把自己又送进去,陪那位大人连玩了三天。。。三天。。。前边尿血后面脱肛,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瘫了。。。可那块牌子总算拿到了。我拿我半条命换了这么个机会——这已经是我能为恩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他抬起眼来,眼眶红的,声音却稳得像块铁:老哥,我没本事救恩公出来,只想给他留个后,行不行?
    隗顺的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也吐不出。
    沉大勇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来,举到隗顺面前。那是一块铜牌,巴掌大小,上头刻着一行字,还押着一方朱红的印。隗顺凑近了看,认出那是大理寺高层的签押印——他在这牢里混了二十三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他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那印是真的,字也是真的,上头写着准予会面,依例办理几个字。
    这。。。隗顺抬起头,声音发干,你走通了哪一层?
    沉大勇嘴角扯了一下,有点凄凉,老哥别问了,你不知道可能还好些。。。
    没有怨恨也没有羞耻,平静得像在报一个时辰。可隗顺知道这沉重的代价——三天,一个断了腿的老兵,被人玩了三天,换回来这块铜牌子。
    隗顺攥着那块铜牌,手心里全是汗。他闭了一下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值夜的排表——明晚,正好是他当值。内牢第三间,张宪关在那里。如果真有这块牌子,再加上他当值,趁着夜深人静把女人送进去。。。不是办不到。
    他睁开眼看着沉大勇,看着他的膝盖磕在泥地上砸出的印子,断腿的裤管晃荡着,两眼通红却一滴泪也没掉。
    他沉默了很久。
    明晚,他说,我当值。。。你把人送来。。。后门。。。。半夜子时过后。。。
    沉大勇浑身一震,眼眶里的血色涌了一下,嘴唇抖了抖,像是要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用力地点头,然后紧紧攥住了隗顺的手腕。那只手滚烫,像烧过火的铁钳子。
    他攥了一会儿,慢慢松开,犹豫了一下,又开了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老哥。。。我晓得这事已经麻烦你够多了,可我。。。我还想问问,能不能。。。让我进去看一眼?就一眼。。。隔着栅栏也行。。。
    隗顺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面有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一个连跪着卖身都不曾低过头的汉子,此刻却用这种眼神看他。
    隗顺心里揪得生疼,他当然想答应!可他在这牢里待了二十三年,太清楚内牢第三间是什么地方——那是重中之重,日夜有人盯着,哪怕他有铜牌在手,让沉大勇出现在那间牢房门口,一旦被人撞见,两个人都活不了。他咬着牙摇了摇头:见面不行,太扎眼了。。。那一层有人专门盯着,你一张生脸进去,怕是连第二道门都过不去。
    沉大勇的目光暗了一瞬。
    但带封信,带几个字——隗顺说,这个我能办到,你写几个字,我替你递进去。
    沉大勇沉默了片刻,慢慢点了点头:好,有老哥这句话就够了。我回头写了,明日一起送来。他的声音稳了些,可隗顺看见他攥得紧紧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说完了这件,沉大勇脸上忽然浮起一层极淡的红,像锈铁上渗出来的颜色。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老哥。。。还有一件事。。。
    隗顺看着他:你说。
    我为了打探消息,把之前挣的银子全花光了——一文不剩,全填进去了,所以。。。他抬起眼来,那层锈红色更浓了,眼神闪躲着不敢看隗顺,所以老哥你帮我这么大的忙,我实在是拿不出钱来谢你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搭在了腰间的布带上,要不是老哥你,即便我有了那块牌子,送人的时候当值的狱卒那一道关也还是要花钱打点的,可我现在。。。
    他手指一扯,腰带松开了。
    老哥若是不嫌弃我这副残躯——今日我便还拿这副身子顶了。前几日歇了歇,那血尿已经好多了,脱肛也收回去了一些,能用的。。。
    他说着就要往下褪裤子。
    隗顺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别!他攥着沉大勇的手腕,攥得紧,你赶紧把裤子穿好。
    沉大勇愣了一下,抬起头来。隗顺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被风霜磨出来的粗粝纹路上,又落在他空荡荡的裤管上。一个连尿里带血、肛门脱出来都只能自己忍着的人,此刻还要把裤子解开作为酬谢?
    你那血尿——隗顺问,真好了?
    沉大勇点了点头:好多了。
    脱肛呢?
    也收回去了一些。
    隗顺没再问,语气平平的:你那身子不是拿来还账的,留着——留着以后还得用。。。
    沉大勇低头系好了裤子,沉默了一会儿,两手撑着床沿,慢慢地、艰难地跪了下去。隗顺要去扶他,被他抬手拦住了。
    老哥,沉大勇跪在床上,仰起脸来,眼眶通红,声音却出奇地稳:“老哥,我沉大勇这辈子跪过不少人——将军、统制、贵人、恩客,该跪的不该跪的都跪过了,该求的不该求的也都求过了。可今日这一跪、这一头,我不是替我自个儿磕的,是替岳家军千千万万的弟兄磕的,是替张统制一家磕的!
    他说完,额头重重地磕了下去,磕出一声闷响。
    隗顺站着,没有躲。他站在那间破败的土屋里,看着一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兵匍匐在那,脊背弓着,那道被刀疤和箭伤爬满的脊背在粗布衣裳底下微微起伏。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紧得说不出话来。
    沉大勇磕完一个头,又磕了第二个,第三个。三个头磕完,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稳了稳身子。然后他朝隗顺咧嘴笑了一下——嘴角扯着,眼眶还红着,可那笑是真的。
    “老哥,你我相识不过两面之缘,在周妈妈那儿头一回见你,就觉得你是个骨子里有侠义心肠的。今日你一口应了这事,什么也没拿,还要担着天大的干系——贵人那边是买卖,你这边是恩情——我沉大勇记在心里一辈子!”
    隗顺摆了摆手,不必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