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其他 >《春烬浮生记》 > 《春烬浮生记》
错误举报

第三篇小吏第六章

    第六章
    入夜之后,牢院里安静下来。隗顺提着一盏油灯穿过长廊,来到内牢的门口,递上了那块铜牌。那里的狱卒早已得了上面的话——那块铜牌的分量,比他想象的重。守门的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侧身让开了道。
    内牢第三间,张宪。
    油灯的光透过木栅栏照进去,照见一个人影坐在墙角的稻草堆上。隗顺开了锁,推门进去,将灯搁在矮桌上,这才看清了面前这个人。年纪约莫四十多岁,头发散乱,混杂着花白和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脸上有几处淤青,颧骨上一块紫黑色的痂,嘴角裂开的口子结了血壳。囚衣半敞着,露出的胸口和腹部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有的是鞭痕,细细的、一条条斜着,有的是烙铁留下的圆疤,还有几处刀口愈合后留下的白痕。可他坐在那里,脊背是直的,头是昂着的,那双眼在灯火的映照下还是亮的。
    隗顺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把张宪轻轻扶起,穿过两道院门,带到了候审区西头那间单独的雅间。地方不大,但比内牢敞亮,有一张矮榻、一桌一凳,墙角备着热水和干净布巾。
    他扶张宪在榻上坐下,用热水绞了布巾,蹲下来替他擦拭脸上的血污。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布巾碰到那些伤口的时候,张宪的脸只是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出声。隗顺擦完了脸,又擦脖子、擦肩膀。他解开囚衣的系绳,看见底下的肋骨一根一根凸着,凹下去的间隙里全是淤青。他小心翼翼地绕着那些伤口擦拭,水换了两遍,每一遍都染成了淡红色。
    擦到下腹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张宪自己伸出手来,把裤腰往下褪了褪。隗顺看见那物件完好无损地垂在那里,没有伤,没有肿,只是皮肉上沾了些干了的血垢。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因为他知道刑讯逼供的时候有一招专门针对下体的——拿细针从尿道口扎进去,或用木夹子夹着卵袋拧——那是他见过的,比烙铁还毒,中了招的人多半连命都保不住。张宪下面没伤,说明刑讯的人还留了几分余地,又或是张宪的身份终究不敢让他们做得太绝。
    他擦干净了张宪的下身,又替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囚衣。然后他从角落里端出早就备好的食盒——一碟酱牛肉、一尾蒸鱼、一碗热鸡汤、两个炊饼、一壶温黄酒。他把矮桌搬到张宪面前,碗筷摆好,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张宪看了那些饭菜一眼,又抬眼看了隗顺一眼,目光里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了碗筷,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他吃得极慢,细嚼慢咽,像一个常年带兵的人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都不能急躁。隗顺站在暗处看着他把一碗鸡汤喝完、把酱牛肉吃了大半、把两个炊饼都咽下去,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酸。
    隗顺等着张宪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上头用细笔写了三个字——兴阳丸——平时其他的囚犯家属提出了想要留种的需求,这丸药是需要另外付十贯钱一颗买的,买不买都必须得买,也算是隗顺这些牢子们平时赚点外快补贴家用的手法之一。他垂着眼将纸包放在桌角,往张宪手边推了推,没说话,目光在那纸包上落了一瞬便移开了。
    张宪看着那纸包,目光停在上面片刻,然后笑了一声,嘴角裂开的痂又渗出一丝血来,那是真真切切的冷笑。他大手一挥,像挥开一只苍蝇:拿走。
    隗顺不敢再劝,把纸包收了回去,弯了弯腰退出了牢房。他带上门,锁好,转身快步穿过牢院,来到候审牢区西头的雅间门口。推门出去,便看见一个人影拄着拐站在后门廊檐底下的阴影里——沉大勇。
    他已经到了。除了他之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是个年轻的女子,十八九岁的样子,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头发梳得整齐。低眉顺眼地站在沉大勇身旁,手里攥着一个小包袱。
    隗顺走过去,看了那女子一眼,心里冒出个念头——难不成这是张宪的夫人?可张宪都四十多了,他的夫人怎么也该是四十上下的年纪,怎会如此年轻?他转头看向沉大勇,目光里带着疑问。
    沉大勇脸微微红了一下,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老哥,这不是张夫人。张夫人此刻还在鄂州,且已过生育之龄,不适合在这样的地方。。。出现。。。再说我们也还没跟她联系上。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这姑娘是我们几个老兄弟凑钱买的,清清白白的人家,家里过不下去了才卖的身。我们给她赎了身,说好了只做这一回,事成之后我们给她一笔钱就送她走。
    隗顺点了点头,又问:这种事哪里说得准?万一要是不中呢?可就再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沉大勇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那就只能看天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隗顺,尽人事,听天命。我们做到了能做的,剩下的事交给老天爷吧!
    隗顺想起怀里那包被拒的药,叹了口气:方才我还给他准备了催情的药,怕他体虚不行。。。可他不要。。。
    沉大勇没接话,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来递过去。那纸没有折,平平整整地摊着,上面的字一眼就能看到。隗顺借着廊下的灯光扫了一眼,上面只写了短短几行字:
    统制,旧部三人在外,皆安。今夜之后,香火有继。勿念。
    隗顺看了两遍,心里明白。这字写得极简,没有一个字多余,既不说张宪家人的下落以免节外生枝,也不提眼下要做什么以免落人话柄。但张宪看了,一定明白。
    他把纸条收进袖子里,朝沉大勇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那个年轻女子。女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紧张和茫然,但没有退缩。她攥了攥包袱的系绳,深吸了一口气。
    跟我来。隗顺低声说。
    他侧身推开身后的门,带着那年轻女子走了进去。身后的木门合上,咔嗒一声,把沉大勇的目光关在了外面。
    牢院长廊尽头的油灯被夜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又稳住了。
    剩下的事,隗顺不能看,却能听——他背对着雅间的门站在廊下守着,两手揣在袖子里,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片被月光照白的青砖地上,一动不动。门板薄,隔不住动静。
    起初是沉默。过了好一阵,才听见那女子低低地喘了一声,像压抑着什么。然后是男子的呼吸声,沉而重,一下一下从鼻子里出来。再然后,那拍打皮肉的啪啪声便响了起来,在深夜里格外刺耳,一下一下,又快又重,节奏分明。那女子起初还忍着,后来忍不住了,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断断续续的,却又不敢放开了叫,像被捂住了半边嘴。
    隗顺背对着门,听着那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心里像有根弦被扯得紧紧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什么。他想起方才替张宪擦身时看到的那些伤——鞭痕交错,烙疤重迭,肋骨根根可见——这样一个被拷打了不知多少日的人,竟还有这般气力?果然是一员猛将,那药确实多余了。
    他忍不住微微侧过头,眼角余光从门缝里扫了一眼。
    矮榻上,那女子跪着,双手撑着榻沿,腰塌下去,臀部翘着。张宪站在她身后,两条腿稳稳地扎在榻下,臀部的肌肉随着动作一收一放,饱满紧实,线条分明,浑圆得像两口淬过火的铁锅,没有丝毫松垮,看不到任何塌陷或浮肿。那身子从后面看去,完全不像一个四十多岁、受了重刑的人,两侧的肌肉顺着动作起伏牵动,甚至比许多小伙子还更结实。
    隗顺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心跳得砰砰的。
    又过了一阵,那啪啪声猛地急了起来,又密又重,像雨点砸在瓦上。女子闷哼了一声,随即被堵住了似的没了动静。接着是张宪低低的一声闷哼,从头腔里滚出来,沉沉的。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隗顺屏着呼吸又等了一会儿,听见里头只剩下喘息声。他又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张宪还站在那,没有退出来,腰微微前倾,就那么保持着插入的姿势,一动不动。女子也保持着跪姿,塌着腰,没有动。隗顺瞬间明白了——他在等,等精液流得更深些,等那一点点微末的可能性扎下根去。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将军,此刻能做的只剩下这一件事——站着,等着,留个种。
    又过了好一阵,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张宪咳嗽了一声,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沉沉的、不带什么情绪的平稳。完事了!
    隗顺赶紧推门进去,见那女子正坐在榻沿系衣带,脸红着,头发有些散,嘴角抿得紧紧的。隗顺没看她,只低声说了句:姑娘稍等。
    他摸出袖中那张纸条,快步走到张宪面前,摊开手掌,让张宪扫了一眼——统制,旧部三人在外,皆安。今夜之后,香火有继。勿念。
    张宪的目光在纸条上停了一瞬,他也许已经认出了那笔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隗顺一眼,没说话。然后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颈间——那里系着一根红绳,坠着一枚磨得发亮的狼牙,手指粗,尖牙尚在,棱角被盘得圆润光滑。他扯了一下红绳,示意隗顺过来取。隗顺伸手替他解下来,入手微温,带着皮肉的余热。他没多看,攥在手心收了进去。
    他扶着张宪站起来,搀着他穿过院子,送回内牢第三间,锁好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便没了动静。
    他快步回到雅间,那女子已经系好了衣裳,头发也重新拢了,站在门口等着。隗顺看了她一眼——脸上还带着方才折腾过的红潮,可眼神是安定的,没有哭,也没有抖。他什么也没说,带着她穿过长廊,开了后门,将她送了出去。
    门外的巷子里,沉大勇拄着拐站在阴影中。看见女子出来,他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却没有迎上来,只是看着隗顺把门带上了。
    隗顺走过去,把那枚狼牙放进沉大勇手里。
    沉大勇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他攥着那枚狼牙,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他知道这枚狼牙的来历!有一年张宪在行军途中亲手射杀了一头孤狼,拔了狼牙,说留着,提醒自己这世上比狼还狠的东西多着呢,从此那狼牙他从来不离身。
    沉大勇的泪大颗大颗的,无声地往下砸,砸在狼牙上,砸在手背上。一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断腿的那条裤管随着他的颤抖轻轻晃动。隗顺知道他哭的应该不是这一枚狼牙,是这段日子所有的屈辱和作践——被人当狗一样牵着爬、被人掰开屁股从后面肏了再尿进嘴里、被人骑着跨着,任那精尿齐流在自己的身上——他咬着牙扛过来的所有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沉大勇哭了好一阵,慢慢收了声。他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把那枚狼牙紧紧贴在胸口,然后拄着拐杖,艰难地跪下去。面朝着大理寺牢院的方向,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个都磕得实实在在,青砖上留下淡淡的灰印。
    磕完了,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重新拄好拐。他没有回头,只低低说了一句:老哥,大恩不言谢。
    然后笃,笃,笃,拐杖点着青石板,一步一步没入夜色里。
    那之后接连十几天,沉大勇再没出现过。
    隗顺每日下值照常去街角的小摊吃早饭,耳朵竖着听那笃笃笃的动静。可那声音一次也没再响过。他好几次走到通往那间破屋的巷口,又退了回来,怕万一沉大勇正在做什么隐秘的事、见什么敏感的人,他一脚闯进去反倒坏了事。他深知道沉大勇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晚磕完头说了大恩不言谢,就绝不会是过河拆桥的主儿。他不来,一定是有不能来的理由!
    隗顺猜他多半又在筹钱——那个女人进了大理寺一夜,能不能怀上谁也不知道,即便怀不上,后续也还有大把的地方要打点。张宪关在内牢里,日子不好过,想让他多吃一口热饭、多换一次药,全都得用银子铺路。沉大勇那点积蓄早就掏空了,他只能再去挣。而他能挣钱的去处,隗顺不敢往下想。
    这天下午,隗顺接到差事,要送两个女囚去春风楼。他提着锁链把人送到后院偏门,与周妈妈交接完之后他本该转身就走,可脚步迈出去又缩了回来。他站在门廊底下,犹豫了一下,尽量把语气放得随意的,轻松问了一句:周妈妈,那大勇兄弟。。。可还在你这里做着?
    周妈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脸上浮起一种果然如此的笑意。她以为隗顺是上次玩出了甜头,今日又想来点那老兵,便把手里的银钱往怀里一揣,跺了跺脚叹了口气:顺哥儿你不知道?早就不在了,走了。
    隗顺心里一紧:走了?去哪了?
    听说是靠了个好码头,傍上了一位大人,跟着过去了。具体是哪位大人,人家不说,我也没敢多问。周妈妈撇了撇嘴,像是在可惜一个走了的活招牌,顺哥儿要是想他了,只怕是指望不上喽!
    隗顺出了春风楼的后门,站在巷子里,后背的汗一下子涌了上来。傍上了大人?哪位大人?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就是沉大勇又去找了那个给他铜牌子的大人——那个让他陪玩了三天、玩得血尿脱肛的大人。上次只玩了三天,便伤成那样,差点去了半条命。这回若是再去,怕不是要把那半条命也搭进去?
    他越想越怕,脚下已经迈开了步子。他穿过两条街,拐进那条七弯八绕的小巷,来到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前。门虚掩着,里头没有动静。他伸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有股味儿——血腥味混着药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腐臭,从床铺的方向漫过来。隗顺定睛一看,床上躺着一个人。他差点没认出来——那身形比十几天前瘦了一圈不止,颧骨高耸着,两颊凹进去,干枯的头发散在枕上,像一把枯草。眼睛半闭着,嘴唇干裂成一道道白口子。一只手垂在床沿外头,手背上全是淤青和针眼。
    是沉大勇。
    隗顺几步冲到床前,蹲下来喊他。沉大勇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看见是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可那笑还没成形就散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声气微弱得像从一口枯井底下漫上来的:老哥。。。你来了。
    隗顺鼻子一酸,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他掀开被子的一角,想看他伤在哪。被子下的沉大勇全身赤裸着,隗顺这才看清了——脖颈上全是掐痕,五个指头的淤青迭在一起,还有胸上、小腹上的蜡烛烫出来的红斑。那物件儿肿着,表皮溃烂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针眼,龟头正中有一个明显的贯穿伤孔,边缘翻着白肉。大腿内侧的皮肉被什么硬东西磨烂了一大片,溃烂处泛着黄白色的脓水。整个卵袋胀得像沙煲一样大,表面青紫一片,底下的麻绳勒痕陷进肉里,皮都翻了。往下看更是不忍目睹,那地方彻底松了,肛口外头翻出一截暗红色的肠肉来,约莫两指长,软塌塌地挂着,边缘溃烂发白,显然被人硬塞回去过,可又脱落了出来,就那么挂在外面,收不回去了。
    谁干的?隗顺的声音抖了,又是那个人?
    沉大勇闭着眼,喘了一会儿,嘴角又扯了一下:想给统制。。。换间好点的牢房。。。马上入秋了。。。里面冷。。。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气若游丝,就又去找他了。。。还是三天。。。随便他怎么玩。。。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滚过一声极轻的呻吟:头两天还是他一个人。。。第一天就用了火筷子……从那东西里穿过去了。。。第二天给我灌了药。。。硬了一整夜。。。肏了很久。。。他喘了一口气,声音更低了几分,到了第三天。。。他说光他一个人玩没意思。。。又带了两个人来。。。三个人。。。三双手。。。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灰:有人拿针扎。。。有人拿蜡烛滴。。。有人拿麻绳勒。。。有人骑在我脸上。。。有人用拳头捅。。。我也分不清谁是谁了。。。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隗顺的泪喷薄而出,他看见的那些针眼、那些烫痕、那根贯穿龟头的伤口——和周大郎身上的极为相似。麻绳勒进肉里的痕迹,蜡烛滴落的圆疤,那根从正中贯穿的针孔,他永远不会认错。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涌出那个端午节的夜晚,周大郎被送回来时靛蓝布单子底下的惨状。
    张公公!那根贯穿针,那些麻绳勒痕,那种把人往死里折腾的瘾头。。。太像了!可他不敢说出来,只是捏着被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能捡回一条命来。。。已经是万幸了。。。
    沉大勇眼皮动了一下,像是听出了他话里压着的东西,可他没有接话,只是睁着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看着房梁。
    隗顺转身出门,先去找了街口的药铺抓了几副治外伤的方子,又去巷尾的老郎中家磕了门请人过来。老郎中是个六十多的老头,什么骇人的伤都见过,看见沉大勇这副模样也只是皱了皱眉,换药的手法倒利落。他一边清理那些溃烂的伤口一边摇头,嘴上不说,隗顺也知道那摇头是什么意思。
    送走了郎中,隗顺又去买了些热粥和汤饼回来,蹲在床头一勺一勺喂沉大勇吃下去。沉大勇吃着吃着眼泪就往下淌,流进粥碗里和米汤混在一处,他抬起手背擦了一把,哑着嗓子说老哥你回吧,隗顺摆摆手说我不急。他又烧了一锅热水,把沉大勇身上能擦的地方都擦了一遍,换了干净的褥子,把那些染了血的旧布扔进火盆里烧了。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彻底黑了。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沉大勇阖着眼沉沉地睡过去,胸膛一起一伏,虽然微弱,但还在动。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薄薄地照在沉大勇脸上。那张脸瘦得脱了形,可眉头是松的,呼吸也是匀的。活着就好,活着,就是最好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