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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小吏第七章

    第七章
    隗顺下了值,怀里揣着跟一位老神医讨来的一小罐神奇膏药——说是专治脱肛,每日早晚各敷一次,半个月就能收回去。隗顺半信半疑,但想着试试总比不试强,便揣着药罐往那条小巷走去。
    推开门,屋里却多了一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面尘灰,鬓角略有些花白了,左袖空荡荡地垂着,只剩半截胳膊。他正蹲在床前把瓦罐里的粥水往碗里倒,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目光警惕地扫了隗顺一眼。沉大勇靠在床头,见到隗顺便招手:老哥来了!这是老乔,我原先营中过命的兄弟,这些日子都多亏他照应。
    那被称作老乔的汉子这才收了目光,朝隗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床头那碗粥——清汤寡水的,米粒都数得清,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连油星都看不见。
    隗顺忽然想起沉大勇说过的那句话——老的老,残的残,穷的穷,面前这两个人,一个断了一条腿,一个少了一只胳膊,都是当年在战场上拿命拼杀的人,如今只能拿这残破的身子熬日子,拿最后的力气糊口,心中顿感酸涩难当。
    他蹲下来把那碗清粥往旁边推了推,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老乔手里,大约有一两多重:乔哥,麻烦你跑一趟,买点肉、买几个蛋,再买只鸡回来炖汤,给大勇兄弟补补身子。老乔看了银子又看了他,又转头看了看沉大勇,见沉大勇朝他点头,才将银子攥紧了,弯腰拿起拐角的一只空篮,侧身出了门。那只空荡荡的左袖在门框边摆了一下,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屋里只剩隗顺和沉大勇两个人。沉大勇靠在床头,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老哥,你这让我如何受得起。。。
    隗顺摆了摆手:昨夜里一个官老爷家送来的,他儿子酒后行凶打死了人关进来了,托我照顾一下,让他在里头吃好住好。这种钱,不花白不花,与其便宜了那种人,不如用在咱们自己人身上。
    沉大勇低下头,鼻翼翕动了一下,没有再推辞。
    隗顺从怀里掏出那罐膏药,放在床沿上,语气尽量放平了:我跟老郎中讨了个偏方,专治你那。。。那地方的。。。说是连着敷半个月能收回去。。。你把裤子脱了,我给你上药。
    沉大勇的脸腾地红了,他在春风楼伺候过多少客人,身上的每一寸都被人看过摸过玩过,可那些人都是花钱的恩客,他早已麻木了。唯独面对隗顺,他把裤子脱下来让人上药,反倒比伺候客人还难为情。可他知道隗顺不是别人,是真心为他好的人,便咬了咬牙,把裤子褪下来。
    那阳具比之前消肿了许多,不再是紫黑色的茄子模样,颜色慢慢恢复了正常的深褐。上面那些针孔和烫疤结了痂,有些已经脱落,留下浅浅的白痕,不细看看不出来。龟头正中那道贯穿伤也已经收了口,边缘的皮肉合拢了,只剩一个浅粉色的圆形印记。看样子只要能正常排尿就谢天谢地了,以后再指望能硬挺如象牙一般的雄伟就是万万不能了。
    沉大勇侧过身去,把上面的那条腿屈起来,露出后面。那地方比半个月前看起来好了一些,原来翻出来的一截肠肉缩回去了大半,只剩一小段边缘还露在外面,颜色也由暗红变成了淡粉。可整个肛口依然是松的,松松地张着,像一只合不拢的布袋口,边缘的皮肤皱缩着,上面还残留着几道干裂后的细纹。
    隗顺洗净了手,用指腹挑了一坨淡黄色的膏药,在掌心搓热了,然后轻轻抵在那一截露出的肠肉上。膏药微凉,刚接触皮肤的时候沉大勇缩了一下,随即咬紧了牙关没有动。隗顺用指腹极轻、极慢地往里面推,一边推一边将药膏涂抹在周围的裂口处。药膏化开后黏黏的,沾在边缘有一种清凉的麻感蔓延开来,沉大勇鼻子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肩膀慢慢塌下去,不那么绷着了。
    隗顺又挑了一坨,这次托住那截肠肉的根部,轻轻往上一托,往内一送,将那最后一段露在外面的也送回去大半,然后拿干净的布条迭了两折,垫在下面,把两瓣臀肉轻轻合拢,压住。
    每天早晚各一次,先看看效果,好的话我再去找他老人家要两罐回来。
    沉大勇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隗顺洗干净手,把药罐盖子扣好,搁在床头。沉大勇慢慢翻身躺回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半身,脸红得不像话,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老哥。。。
    别说了,隗顺站起来拍了拍手,留着那口气养伤吧。等老乔把鸡买回来,你喝两碗汤,比说一百句039;谢谢039;都管用。
    沉大勇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眶里却湿了。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再说。
    隗顺坐在床沿上,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开了口:有些话原本不该说,但我知道你放心不下。。。他。。。统制恩公还活着。。。最近也没怎么遭罪。。。你尽管放宽心。。。我冷眼旁观着,那边对他还挺照顾。。。可见你这伤。。。没白受。。。
    沉大勇靠在床头,眼帘垂着,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的脸朝着窗外的方向,可目光是散的,像是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隗顺又问:那姑娘呢。。。有消息了吗?
    沉大勇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深处涌上来,拖得老长,像一截被抽空了的竹筒最后漏出来的一缕风。他什么也没说,但隗顺已经明白了——那女子没能怀上。
    天意如此!隗顺说,声音放得轻而稳,或许是老天在昭示,他父子二人未必就真的命绝于此,说不定。。。还有活着出去的机会!
    沉大勇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偏过头来看着他:真的?
    可那亮光只闪了一瞬,就像一星点火苗被风吹灭了。他重新靠回枕头上,嘴角往下抿着,低低地说:太难了。。。这案子。。。
    隗顺拍了拍他的手背:已然如此了,就认了吧。你们几个老的老、残的残,又去何处挣那许多银钱回来替他生养?你这身子,也再经不起第二回了!
    沉大勇沉默了好一阵,慢慢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往后的事,得从长计议了。
    从沉大勇家出来,隗顺心里憋闷得慌。他沿着巷子慢慢走,走了一段才发觉自己走错了方向,又折回来。街面上热闹的很,摊贩们吆喝着卖新下来的藕、卖莲子、卖月饼。他这才想起来,快八月十五了。
    他停在一个熟食摊前,称了半斤卤肉,又买了一包卤鸡爪,转身又看见有人卖蟹,个头不大,但个个鲜活,正吐着细沫。他问了价钱,咬了咬牙买了四只。提着这些东西往家走的时候,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嘴脸也渐渐舒展开了。
    推开家门,老妻陈三娘正坐在灶间择菜,听见门响抬头,看见他手里大包小包,赶紧站起来接过去,嘴上连珠炮似的埋怨开了:又乱花钱!哟,还有蟹子?这玩意儿多金贵,你买它作甚——话没说完,她低头闻了闻那包卤肉,嘴角压都压不住了,眼角弯弯的。
    隗顺没接她的话茬,从怀里掏出上个月的俸禄钱袋搁在桌上,又摸了摸另一只口袋,把那五六贯灰色收入的散碎银钱也一并掏出来推了过去:这个月的。
    陈三娘掂了掂那几块碎银,眉梢微微一挑:似乎比前两个月少些呢。。。
    隗顺含糊地嗯了一声,没解释。陈三娘也不追问,欢喜地收进了匣子里。她转过身,从匣盖上那一层铜钱里抓了一把塞进隗顺手心,想了想,又抓了一把,摞在上面:留着平日里买碗茶喝、跟弟兄们打壶酒什么的,别总抠抠搜搜的,让人家觉得你小气!
    隗顺把那两把铜钱揣在怀里,沉甸甸的。
    他转身穿过堂屋,进了东厢。儿子隗大郎正趴在桌上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十六岁的大小伙子了,眉眼长开了,个子也窜了一大截,从身后看已是个大人的身形。书念得不算出挑,但胜在端正俊秀,眉目间干干净净的,像一截刚抽条的小白杨。
    隗顺看着他,忽然想起沉大勇,十六岁的时候大约也是这般挺拔、这般意气风发?跟在张宪鞍前马后,渴了喝口溪水、累了躺在草堆上就睡,觉得天地广阔、好日子还在后头?
    他从怀里掏出方才妻子给的铜钱,数也不数,一股脑儿全塞进儿子手心,压着嗓子说:省着点花。
    隗大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一大把铜钱,抬头看着他爹,脸上浮起一个少年人的笑,嘴角咧着,又不太好意思咧太开:爹,这么多——
    叫你拿着就拿着。隗顺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转身出去了。
    身后传来儿子低低的一声欸,带着藏不住的高兴。他听着那声音,走出堂屋,走到院子里。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院角那棵老桂花树冒了满枝的花苞,细细的、密密的,还没有开,可已经隐约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气。他就站在院子里,对着那一树花苞站了一会儿。
    日子,好像还能过下去。
    吃完晚饭,隗顺继续回衙门值夜。交班之后他巡了一圈,回到值房坐下,把油灯挑亮了些,翻开囚簿对了一遍人数无误,然后靠在椅背上打盹。过了子时,牢院里彻底静下来,只有远处不知哪间牢房传出的断断续续的鼾声,和墙缝里蛐蛐的鸣叫。
    后半夜,大约寅时三刻,隗顺迷迷糊糊地刚要睡过去,忽听得一声惨叫——不是寻常的哀嚎,是那种撕破嗓子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是人被活生生剜了一块肉下来。隗顺猛地惊醒,抓起灯笼就往外跑。他循着声音的方向冲过去,穿过两道走廊,拐进外牢南边最里头的一间大通铺。
    推开门,灯笼的光照进去,里头一片狼藉。通铺上被褥翻了一地,几个囚犯缩在角落里,脸色煞白。通铺中央,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下半身光着,正捂着裆部打滚,喉咙里发出非人般的嘶吼,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汩汩地流了一地,把草垫子浸得黑红。
    壮汉隗顺认识——外号马三,是外牢里混了多年的老油子,仗着身板结实、跟几个狱卒有些交情,平日里欺负新来的犯人、吃拿卡要惯了。此刻他打着滚,叫得像一头挨了刀的猪。
    而通铺另一头,一个年轻清秀的男孩儿坐在地上,嘴角挂着血,手里空攥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隗顺认得他,他叫小七,十三四岁,家里原在鄂州做小官,他父亲只因给岳家军督运过两批粮草,便被定了资敌通逆的罪名,家产抄没,男丁下狱,女眷充官。因为长的瘦瘦白白的,眉眼细长,说话细声细气,一看就是那种会被狱霸盯上的软柿子。
    小七脸上没有表情,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衣襟上,洇出朵朵暗红的花。他嘴里还在嚼着什么东西,慢慢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在吃一块咬不烂的肉。
    隗顺走过去,灯笼光照在小七脸上。小七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腮帮子又动了两下,然后呸地一声,从嘴里吐出一摊东西落在地上。
    隗顺低头一看,胃里猛地一翻——那是一团嚼烂了的肉糜,混着暗红的血沫和半凝固的血块,里面夹杂着碎成渣的筋膜和没嚼烂的黑皮,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摊了一小片,还混着黏稠的血水,散发着一股又腥又骚的气味。
    旁边一个吓得发抖的囚犯哆哆嗦嗦地说:马三。。。让他。。。让他用嘴。。。小七就。。。给咬断了。。。咬完了还嚼烂了吐在地上。。。看样子是接不上了。。。
    隗顺蹲下来,看着小七嘴角的血和地上那摊碎肉,又看了看打滚的马三——他还在嚎,可声音已经弱下去了,血把整片草垫染成了暗红色,浓烈的血腥味混着骚气和汗臭扑得人喘不过气。他攥着灯笼的手在抖,脑子飞快地转着。这么大的事,遮掩不住。马三的命根子被咬断了,就算接上也是废人一个。这件事报上去,整个牢院都要翻天。
    他站起来,把灯笼交给旁边一个杂役:快去叫郎中!然后去值房取麻绳来,把人捆了,单独关一间。他又转向小七,那孩子还是坐在地上,嘴角的血清干净了,脸上平静得出奇,眼眶里没有泪,只是空空的。
    隗顺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问:为什么?
    小七抬起眼来,看着隗顺。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极轻,带着一丝嘶哑:他每晚都叫我过去让他弄。。。一个月了!我说我不愿意,他说——他有本事让我即刻就死在这里。。。他。。。他真做得出来的,上回隔壁牢那个打了他一巴掌的,第二天就急病暴毙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嘴边滴下来的血,手指蜷了蜷,又伸开,反正我这辈子。。。也不可能活着出去了。。。我就跟他拼了!他想让我死,他也别指望好好活。。。说完他又平静了,垂着眼帘,像一个已经把自己从世上摘出去的人。
    隗顺站起来,喉咙发紧。他看着马三被杂役拖出去,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看着小七被反绑了手,关进角落里的一间单屋暗室。牢门关上,铜锁落下,那沉闷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才慢慢散尽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夜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发凉。他没有立刻离开,靠墙站了一会儿,直到杂役又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大半夜的好不容易才请到一个郎中,可那郎中赶到时,马三那血止不住,人已经不行了。隗顺嗯了一声,说那就报急病暴毙吧,明日去找主簿大哥补个条子,别多嘴。杂役应了一声又跑了,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了。
    第二天一早,隗顺去找了押牢节级。他抱了一壶酒去,坐在节级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晌,末了才说:那个咬人的小子,罪臣之后,年纪小,自己也没犯什么事儿。。。留在牢里怕再惹事,不如放出来干点杂活——扫地、提水、刷净桶什么的,还能省个人手。节级喝了他半壶酒,摆摆手说:你看着办吧。
    于是小七从暗室里放了出来。他没有回通铺,被安排到了值房旁边的杂物间里,用草席和旧门板搭了个铺位。每天早起扫一遍牢院、倒一遍各个牢房的净桶、洗干净了再送回各处。他干活的时候低着头,不跟人对视,见了老囚就贴着墙根走。可他的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些,不再空攥着那根看不见的线了。
    隗顺每天早上到值房的时候,总能看到杂物间的门已经开了,门边的几个净桶已经洗好晾在墙根底下,一个个扣着口,排得整整齐齐。小七蹲在院子角落,用一把秃了头的笤帚扫地,灰土扬起来,落在他脚面上,他低着头扫得极认真,像是要把每一粒灰尘都扫干净。隗顺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停步,也没有看他。但他走到值房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声盖住了的:大哥。
    隗顺没有回头,可他的脚步慢了一拍。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秋风凉了,牢院里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小七每天拿着那把秃笤帚扫,扫完了又被风吹下来。